一直静立角落、几乎被忽略的骆思恭连忙出列应声。自打上次离京办差后,皇帝再未交派新任务给他。若非锦衣卫的粮饷、编制、人手始终如常供给,他真要疑心自己是不是已失圣眷,随时会被换下。
“诸位卿家,姚宗文所奏之事,是否确凿?”
待众人阅毕,朱由校开口发问。这份材料他早已了然于胸,刘宏化等七人虽未踩到死线,但冒领下属功劳、虚报政绩的事,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这类事,在朝堂上向来是心照不宣的惯例,可一旦有人存心深挖,便成了扳倒人的刀刃。
就像锦衣卫与东厂扰民之弊,压在底下,不过是个小岔子;一旦摆上台面,便是惊雷。关键不在事本身,而在有没有人愿意掀盖子。
寻常时候,没人愿蹚这浑水,毕竟不算破规矩,却触了忌讳:谁没在考功评语里添过两笔水分?谁没把属下的活计往自己名下挪过几分?
“回陛下,姚大人所呈证据,极为扎实。”
乔允升拱手答道。底下同僚早有默契,不许他跟苏慕走得太近,所以他不敢说“铁证如山”,只肯用“极为扎实”四字。
“韦卿,你是大理寺卿,依你之见,姚宗文所举各条,是否属实?”
朱由校目光转向韦藩。乔允升受制于人,硬逼他站队,牵连太广;但韦藩不同,三法司之一,岂能袖手旁观?朱由校无意放他游离其外。
韦藩当场一怔,脑中嗡地一声。
这是逼他亮明立场啊!
他抬眼望向朱由校,一时拿不准这是试探,还是真要拿他开刀。而站在皇帝身侧的苏慕,正含笑注视着他,那笑意温软,却让韦藩脊背发紧,前番苏慕如何设局收拾东林党人的场面,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回陛下,姚大人所列各项,条理分明、细节周全,极难作伪。只需调吏部档案一一核对,真伪立判。”
稍作权衡,韦藩终是倾向苏慕。得罪东林党?眼下他们自顾不暇,翻不了身;可若惹恼苏慕,东厂专管百官风纪,想寻由头,哪还愁找不到?
朱由校心底微哂:一个已落定,只剩史继偕。只要再拿下他,三法司便尽数在握,加上东厂与锦衣卫,东林党纵有千般手段,也难破此局。
可朱由校满意了,韩爌等人却傻了眼,韦藩竟倒向苏慕!当初他们许以左都御史之位,他都不为所动;如今却主动靠拢过去。
“史卿,你意下如何?”
朱由校转向史继偕。他亦揣不透此人盘算:按理说,史继偕在都察院被东林党压得抬不起头,阮大铖一个七品给事中都能当面折辱他,如今手握这堆实料,该狠狠反咬一口才对,怎会迟迟不动?
“回陛下,臣附议韦大人之见。姚大人所录情形,详尽可信,只需比对吏部存档,便可水落石出。”
史继偕语气平缓,不疾不徐。
朱由校并不意外。史继偕虽未对苏慕递来的材料表态,却绝不会替东林党开脱,堂堂二品右都御史,竟被七品给事中阮大铖骑在头上踩,若说他心中无怨,谁信?
“刘宏化、毛士龙、刘懋、甄淑、沈怀炳、薜文周、萧基,你们七人,可有申辩?”
朱由校目光扫向七人。身为中立裁断者,他不会轻易定罪,这是分寸,也是姿态。
“臣等伏罪!”
七人扑通跪倒。此前韩爌等人早有密嘱:苏慕若动手,只要不涉死罪,便须全盘认下,堵死他借题发挥、顺藤摸瓜的余地。
“既已认罪……”
朱由校转头看向周嘉谟,“周卿,依吏部考功章程,此类欺瞒取巧之举,当如何处置?”
这事本属吏部职权。纵然事态不小,皇帝亦有权直接决断,但他无意越俎代庖。
周嘉谟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考功弄虚作假,视情节轻重,或贬黜,或移交刑部究办。刘宏化等七人所为,尚未酿成实害,依例可削职罢官。”
满朝文武对此毫无讶色,丢几个给事中,总好过搭上一个吏部尚书。
话音落地,众人心里都有了数:姚宗文弹劾的七人既已伏罪,周嘉谟又定下调子,除非苏慕另藏更重的证据未露,否则此事已无可延展。
贬为庶民已是重惩。再往上加码,就坏了官场共守的尺度,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滴水不漏?今日严惩他人,明日轮到自己时,又该向谁讨公道?
“既然如此,革去刘宏化等七人的官职。”
朱由校语气平静,脸上不见波澜。这事早在他意料之中,眼前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后手早押在史继偕身上。只是眼下还不知,这位老臣究竟敢不敢真把东林党逼到墙角。
“若无其他要务,便散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