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塌天的大乱子!
龙椅之上,朱由校听到“税制革新”四字时,脊背微微一绷。他心知肚明:张居正绝不会留下这样一份东西。真有此疏,当年朝堂早该炸开锅,张居正也未必能安享晚年。
可话已至此,他反倒不拦了。再叫停,反倒像心虚遮掩,徒惹猜疑。
待何善翎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殿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有钦佩,有震骇,有忌惮,有杀意。但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此人已立于万丈悬崖之巅,一步腾云,一步坠渊!
韩爌凝视着何善翎,眼神复杂难。二人关系非同寻常,何善翎,正是他亲孙。
此事无人知晓,连孙慎行都不知情。
当年韩爌赴京赶考途中,恰遇悍匪劫掠商队。少年血性,拔剑相救,虽击退贼寇,却头颅重伤,记忆尽失。此后剧情如戏本般上演:富家小姐感其恩义,悉心照料,日夜守候,情愫暗生,终以身相许,怀胎十月。谁知少年忽而忆起旧事,方知家中早有正室侧室。小姐宁折不弯,拒为妾室,独自产子,含辛茹苦将其养大。
那孩子不肯随父姓,执意承母姓“何”。后来长大成人,娶妻生子,韩爌始终暗中照拂。直至何善翎中举,他才悄然抹去所有痕迹,只将何家,当作自己埋下的一条活路。混迹官场,树敌如林,谁晓得哪日就栽了跟头?
整个何家,仅父子二人知晓真相。除供给钱粮、铺路搭桥外,韩爌从未插手何善翎仕途。哪怕偶有关键处施力,也必绕三道弯、托五个人,绝不露半点蛛丝马迹。
此次推何善翎上前,是他押的一注:赌皇帝是否心动。若动心,此子青云直上;若不动,凭他的身份,也足以保其周全。
这买卖,稳赚不赔。就算东林党谋划败露,皇帝也不会拿何善翎开刀,新君素来宽厚,并非刻薄寡恩之主。
望着鸦雀无声的朝堂,朱由校也觉脑仁发胀。按他原本盘算,土地问题本该压到最后才动。
因满朝文武,九成以上出身田亩世家,家产八成以上系于膏腴之地;唯少数几人,方是商贾起家。
对世家而,土地是命根子,经商不过锦上添花。
收地税,是断命!
未握兵权之前,他绝不敢捅这个马蜂窝。
可眼下,他不开口不行了,百官的目光,如针似芒,全钉在他脸上。
“朱尚书,户部归你统辖,朕对此事所知有限。依你之见,张首辅这份税改方略,可行与否?”
朱由校思量再三,只得把朱国祚推上前。此时能拉一个是一个,最好拖到羽翼丰足,再一并收拾干净。
若说“不改”,日后便再难开口,天子金口玉,岂容反悔?
若说“可行”,眼下怕不出三日,各地勤王讨逆的奏本就得堆满御案。
“……”
朱国祚闻,只觉喉头一哽,腹中翻江倒海,一万句粗话堵在胸口,却半个字也不敢迸出来。
这叫什么问法?
“所知有限”?
甩锅也没这么甩的!
这题根本就是索命符,他甚至能感受到背后灼灼盯来的视线,如刀锋刮肤。
“陛下,税制沿袭已久,革新非朝夕之功。赋税乃国本所系,若无万全筹谋,万不可轻率更张。”
纵然千般不愿,朱国祚仍低头应道。别看他身兼内阁与户部要职,真得罪了满朝同僚,照样被撕得渣都不剩!
朱由校听完,并不意外,这颗雷,连他都不敢碰,何况朱国祚?
“刘爱卿,你有何见解?”
既然把朱国祚拖进了这潭浑水,朱由校自然也没打算放过其他人,人拉得越多,局面就越难收拾。
一直站在边上静观其变的刘一璟,听见这话当场怔住。他自认已退到角落、不争不显,万没料到朱由校的目光竟还扫到了自己头上。
惊愕归惊愕,皇帝开了口,身为首辅,他不能不答。
“回陛下,朱大人所陈,确是稳妥周全的治国之策,臣亦深以为然。”
刘一璟垂首拱手,语调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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