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脚步声渐近,他立刻收回神识,册子也悄然合拢如初。
苏慕跨进门来,目光随意一扫案头,见册子边缘微翘、纸页略乱,唇角极轻地向上一提。
鱼,咬钩了。
“孙大人,初选名单本督已阅毕。接下来便呈入宫中,请李太妃裁定。待她首肯,内侍便会启程,奔赴各地复选。”
苏慕面色沉静,语调毫无波澜。
“既然苏督主已审阅过,本官便不必再悬心了。后续的海选环节,礼部自会派人协同督办。”
孙慎行无意强凑热络,话音一落,便拱手告退,转身离去。
待孙慎行的身影拐过廊角不见踪影,苏慕才慢条斯理拾起案头那本秀女名册,指尖轻抚封皮,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待东林党真查清这册子的来路,怕是浙党与东林党之间,非得撕扯得头破血流不可。
离开东厂后,孙慎行并未折返礼部,而是直奔韩府而去。
韩府,正厅。
“韩老!”
见韩爌跨步进门,孙慎行立刻起身躬身施礼,韩爌曾举荐他入仕、提携他升迁,私下里,他始终以门生之礼相待。
“闻斯,你这般急着登门,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韩爌抬手虚扶一把。孙慎行懂分寸,他也无需端架子。
“韩老,事情是这样的……”
孙慎行将东厂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你是说,苏慕手中,也握有一份秀女初选名录?”
韩爌眉头紧锁,听罢便察觉此事绝非寻常。
“闻斯,能否将那册名录默写一份出来?”
稍作思量,他开口问道。
“可以!”
孙慎行应得干脆。他心里清楚,这份名单的源头,必须尽快摸清,户部那边断无可能:朱国祚绝不会把户籍底档交予苏慕;若真经由户部流出,他们早该收到风声。可若这份名录出自东厂自身渠道……那问题就棘手了,他们得重新掂量东厂的耳目之广、手段之深。
“那你即刻誊录,我这就出去走一趟。”
韩爌撂下这句话,便快步出门。
当夜,东林党核心人物再度齐聚。
“诸位,请过目。”
韩爌目光扫过众人,神念一动,孙慎行默写的秀女名录便悬浮于半空之中。
众人纷纷探出神识细览。片刻后,韩爌才开口:“这份名录,与咱们此前从户部户籍中筛出的初选名单,各位可看出差别?”
“缺人,浙党、楚党推举的秀女,全被剔掉了。”
赵南星面色阴沉。他主管幕后调度,对各地秀女底细最熟,说话也最有分量。
韩爌颔首:“我刚查过,浙党近几日确在暗中追查初选名单的流向。”
“韩兄,这册子从何而来?”
周嘉谟神色微凛,已嗅出几分异常。
“我在东厂亲眼所见。”
孙慎行接话道。至今他仍想不透:苏慕为何偏偏让他看见这本名录?
他不信这是疏忽,到了他们这等位置,哪怕只是一瞥而过,也早已刻进记忆里,绝无“记错”或“遗漏”之说。
“东厂?”
周嘉谟眉峰一压,心头蓦然一沉。
“是。”
孙慎行点头,“我还于东厂门外,撞见了乔允升。”
话止于此,再未多。在座皆非泛泛之辈,其中关窍,一点即明;若还有人茫然无知,也不配坐在此处。
“韩兄,可有浙党与苏慕暗中联手的消息?”
邹元标声音低沉。他虽不赞成东林党插手选后大典,但身为党魁,浙党与东厂是否勾连,他必须理清,一旦结盟成真,东林党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局。
“尚无。”
韩爌摇头,“眼下并无此类密报。依常理,东厂若真坐大,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浙党理应避之不及。”
众人闻,神色稍缓,至少,还不是最糟的局面。
“可浙党为何要把这份名单交给苏慕?”
高攀龙满腹狐疑。
其余人亦面面相觑。线索太少,纵使个个心思缜密,一时也难窥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