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的人四处放风,类似的话在各处营盘里接连上演,很快也钻进了郑家私兵的耳朵。
谣越传越邪乎,大营里的郑家兵心也跟着发毛。自打被押进都城,大伙儿就被圈在神机营军营里,刀枪早被收走,后来连经脉都被封住了,动弹不得。
“孙大哥,外头人都说,咱们要被编进辽东先锋营了!”
王旭火急火燎地冲到孙海山跟前。
“我知道。”
孙海山语气平平。
“您怎么半点不着急?”
见他稳如磐石,王旭反倒更焦了,“听说去了辽东的,十停里活不下两停;先锋营更是活靶子,去了基本就回不来!”
“……”
“急有什么用?如今咱们是戴罪之身。”
等王旭说得嗓子发干,孙海山才缓缓开口,“再说,这可是谋逆的大罪,朝廷真把咱们全推出去砍了,也没人敢替咱们喊一声冤。”
一句话,像块冰坨子砸进王旭心里。
他当场僵住。
没错,他们现在是反贼。朝廷怎么处置,都是天经地义。就算全拉到菜市口斩首示众,也没人敢骂一句“暴虐”。
“孙大哥,当初郑家明明招的是水手啊,怎么就成了谋逆?”
“说是招水手,怎么就成了谋逆?”
“……”
王旭脑子嗡了一声,喃喃自语着转身就走,嘴里翻来覆去念叨这一句,眼神空洞,步子虚浮,活像丢了魂。
营里像他这样的不少:有的仰天怒骂,有的破口咒郑家祖宗,有的蹲在墙角嚎啕不止;能沉住气的,屈指可数。
孙海山却始终静立不动。他心里清楚,眼下这场乱,绝不是偶然,背后定有人推手。虽不知是谁、图什么,但他明白,能在神机营,都城三大营之一,搅起这摊浑水的,绝非寻常人物。这儿是天子眼皮底下,稍有差池酿成哗变,谁也兜不住这个篓子。
“孙海山,这事你怎么看?”
一个眉眼细长、声音略带阴柔的青年挤了过来。
“何坤,你呢?”
孙海山没答,反问一句。
“等。”
何坤只吐出一个字。
孙海山没再吭声,只微微颔首,目光却悄然投向营东北角,那里也聚着两三个人,眼前这场乱哄哄的场面,他们几位,也出了不小的力。
神机营里的骚动,并未惊动朝堂。
此时的紫宸殿,却被刑部尚书乔允升的一份题本搅得天翻地覆。满朝文武,不论位高权重还是资浅微,连素来装聋作哑的勋贵们,也都坐不住了。
谁也没料到,东厂早已结案的郑家谋逆案,竟会横生枝节,而且掀浪的,正是刑部那位乔大人。
太和殿,早朝。
朱由校望着殿下群情激愤的百官,又扫了一眼御案旁堆得半人高的奏章,忍不住暗叹:东林党的嘴皮子果然利索。乔允升不过递上一份题本,朝堂就炸了锅,近半官员连夜上疏弹劾他。
皇帝心里直呼“厉害”。
若非他早知内情,差点以为朝中又冒出个严嵩来。
但乔允升也不是软柿子,逮谁咬谁,身后还有浙党、楚党撑腰,一时间,金殿之上吵得跟集市一般热闹。
“咳!”
朱由校轻咳一声:“诸位爱卿,有话好好讲,何必拍桌子瞪眼?”
“启禀陛下,郑家一案,东厂早有定论;陛下既交由刑部议罪,乔允升却张口就攀扯程大人为主使,实属构陷,有违人臣之道。”
监察御史黄尊素抢步出列。
朱由校眸光微敛,东林党果真擅于拿捏分寸。一句话,就把程正己捧成无辜受害者,把乔允升钉成无端构陷的小人。
单凭这句,若他不知底细,程正己已在道义上占了三分先机。
可见,做官,嘴上功夫比刀剑还利。
“启禀陛下,此事乃郑元庆亲口举发。”
乔允升反应极快,立刻将矛头转向郑元庆。对他而,只要担子不落自己肩上,便是秉公执法。
“……”
东林党人岂肯罢休?揪住“诬告攀诬”的把柄穷追猛打,胡搅蛮缠也要占住道理,嗓门大,气焰足,仿佛理就在声高处。
乔允升也不怵,拽着浙党一帮人硬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