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兄弟不约而同垂下眼,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闷得发慌。
眉宇间浮起一层薄雾似的茫然,仿佛站在岔路口,四顾皆无路标。
“对那些醉心权柄的人来说,朝受命,夕饮冰,昼无为,夜难寐……”
“早上接到差遣,晚上就得靠冰水镇心、烈酒压惊;事情还没办,心病倒先扎下了根。”
“庄子常说‘无用之用’,那些被视作栋梁之才的人,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动作迅疾,反应敏锐。”
“可兜兜转转,终究跳不出猎人布下的罗网。”
“迟早,还是要回到混沌初始的模样。”
“所以庄子讲: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嗯……至于你们几个,听进去多少,全看缘分。”
“本就做不到的事,何必硬扛着折磨自己?”
“这话,你们可听明白了?”
面对这番幽深玄远的剖析,朱家兄弟只觉胸口发紧,喘息都沉了几分。
倘若照庄子所,万物流变,终归于虚无,那么眼下所有奔忙、所有筹谋、所有咬牙坚持,岂不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所谓理想、抱负、功业,乃至一切一切,竟都轻飘得像个幻影。
那人生在世,到底图个什么?
若连方向都没了,岂非形同行尸,空有一副皮囊?
无论求权还是逐利,到头来不过是一副副自己亲手锻打的镣铐,日日戴着,夜夜磨着,耗尽一生力气,却什么也没留下。
想到这儿,秦王朱樉脸色愈发阴沉。他不止怀疑起眼前这番道理,更忍不住回想起那个疯和尚曾对他讲过的那些话……难道真错了?
为了些缥缈难证的东西,逼自己踏进一条从未走过的窄道,甚至可能反目至亲,背上骂名千载。
值不值得?
就在此时,燕王朱棣
“苏先生……”
“照您这么说,我该怎么做?”
“莫非要就此撒手,甘于庸碌,才算对?”
“我想,您绝非此意。”
“庄子,也绝非此意。”
“纵使时代不同,古人的大智慧却不会过期……”
“倘若人人都只追那不可捉摸的道,弃实务于不顾,这国家、这社稷,怕是撑不了几日就要散架了。”
“学生愚钝,恳请先生明示!”
见朱棣神情肃然、字字认真,苏慕略感意外,心下暗忖:这愣小子,倒真开始动脑子了?
不笨,至少懂得推演延伸。
此刻提的问题,也不再是囫囵吞枣式的懵懂。
嗯,确实长进了。
“这次,你倒是说对了……”
“正因如此,才分出天道与人道,譬如人天生要吃饭、要喝水、要传续血脉,这便是天道。”
“想吃口热乎的、住得安稳些、盼后代强健聪慧……”
“说白了,这也是顺天而行,再自然不过的事,根本不必为此自责或羞愧。”
同样的,人道法则并非由你来定夺
苏慕抬眼,目光如刃,直
“身为寻常人,该做的不过是守好规矩,在浩如烟海的条框里静待转机……”
“等到风口真正吹来,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胆识、有没有分量,去顺势而上,攥住这千载难逢的契机?”
“这才是真正清醒者的活法。而不是靠一点小伎俩、小算计,就想翻天覆地、逆势而行!”
“说白了,这般妄动的人,最后多半落得个身败名裂。”
“毕竟,世人所求本就千差万别……”
“偏有些异类,偏偏爱逆流而上、掀风搅雨,非得搅得天地变色,才肯相信自己与众不同。”
“从古至今,这样的人数不胜数……”
“早年间,他们被唤作‘纵横家’;如今这一派早已湮没于史册,可那份不甘平庸的烈性、那股欲破天规的执念,却一脉相承,从未断绝。”
“若真撞上这类人,切记远远避开,莫要沾上半点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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