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毛病,改不了,也改不动了……等你接了班,慢慢来吧。”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咱最揪心的是——苏先生说,‘端平’反成祸根,这道理,咱实在想不通!”
“父皇圣明。”
“儿臣也一直没参透苏先生的深意……”
“之前您讲过,一碗水端不平会惹出多少乱子,儿臣记得清楚。”
“可如今端平了,反而招来亡国之忧……”
“儿臣愚钝,恳请父皇宽恕!”
说完,他恭恭敬敬长揖到底。
四弟挨骂,父皇还能喘口气;若四弟不吭声,父皇就得亲自上阵挨训,那才真叫难受!
朱元璋摆摆手,示意太子起身,一双虎目直勾勾盯着石墙,怔怔出神,百思不解。
他脑中电光一闪,似有所悟,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咱好像明白了!”
“怪不得……苏先生说咱抠门……”
“照这么看,咱还真是……半点不冤!”
见父皇神色骤变,朱标
“哎哟,苏先生您慢点说,我这越听越懵!”
“一碗水端平了,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您之前不还强调过?”
“对咱大明将士,难道不该一视同仁?”
“厚此薄彼,那才是带兵的大忌啊!”
啪!
“问到要害上了——关键就在‘区别对待’四个字!”
“你光瞧见大家领的饷银、分的田地都差不多,可曾想过另一层?”
“哪一层?”朱棣瞪圆了牛眼,心口猛地一紧,莫名慌了起来。
“要是没有这些归顺的兵将……”
“大明自家的将士,本该拿得更多、住得更好、活得更有尊严!”
朱棣、朱标兄弟俩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本乱麻似的念头,忽然被一把捋顺,清清楚楚。
朱元璋却只是摇头苦笑,心里早有预感——苏慕说他气量窄、心太小,根子就在这儿。
表面看着一碗水端平,实则天平早已歪到一边。
寒的是将士的血,凉的是军中的心!
朱棣头皮一阵发麻,那股战栗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半晌张不开嘴。
“不错,眼下军中过半人马,都是招降纳叛来的。明军每打一场胜仗,就收编一批俘虏。”
“少则数千,多则上万。”
“里头既有张士诚、陈友谅旧部,也有接手的前朝残余官兵。”
“这些人本就是半道投营,对大明毫无根基,谈不上忠心,更谈不上归属。”
“若再不靠厚待稳住人心,岂不是亲手把刀递到自己脖子上?”
“况且,待遇差也就罢了,军户肩上的担子,重得能把人活活压垮!”
“民、军、匠、灶四类户籍,各司其职:民户缴粮服役、匠户造器营建、灶户煮盐供课、军户世代从军承役。四者相较,军户地位最低,劳役最苦,风险最大!”
朱棣听得目瞪口呆,虎躯止不住地晃,连站都快站不稳。
“别这么瞅我,这才说到一半!”
“军户子弟不准在本地卫所当兵,硬是江南的调去江北,江北的调去江南,南北对调,动辄数千里!”
“将士水土不服——南方人冻死在北地风雪里,北方人病死在南疆瘴气中!有的卫所离老家万里之遥,有的七八千里,路远艰险,盘缠无着,官府不管不问!”
“将士水土不服——南方人冻死在北地风雪里,北方人病死在南疆瘴气中!有的卫所离老家万里之遥,有的七八千里,路远艰险,盘缠无着,官府不管不问!”
“路上逃亡、病亡、饿死的不计其数,真正抵达卫所的,十不存三!这一桩桩、一件件摞在一起,哪里是养兵?分明是逼人送命!”
“脑子呢?”
“真巴不得大明断子绝孙?!”
“这是保家卫国的汉子,还是老朱家圈养的牲口!”
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死寂无声。
这句振聋发聩的诘问,压得朱家父子三人齐齐失语。
朱棣垂下脑袋,脸上火辣辣地烧,羞惭得抬不起头。
朱元璋脸上写满苦涩,身子瘫在椅中,长叹连连,一声接一声。
太子朱标执笔的手抖得厉害,墨迹洇开一片,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朱元璋整衣
“先生高义,是咱错了……”
“谢先生救国之恩!”
“朕受教!”
朱标不敢怠慢,立刻随父而行,面向苏慕所在方向,恭恭敬敬叩首拜下。
良久,父子二人缓缓直起腰身。
“老大。”
“儿臣在!”
朱元璋神色
“苏先生说得对,眼下这套户籍法,误国害民,非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