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七年冬,诏狱的石板地浸着多年未干的血污,解缙背靠潮湿的砖墙,用指甲在青砖上刻《正气歌》。
指尖划过"天地有正气"时,老狱卒李三佝偻着背进来,铜盆里的姜汤冒着热气,混着若有若无的桄榔粉香——
那是广西会馆的王掌柜托人捎来的,用的是解缙教的木薯淀粉提纯法。
"解大人,趁热喝。"
李三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端盆时微微发抖,"今日粥里多掺了两把稗子。"
解缙点头,瞥见老人袖口露出的布条,正是去年在柳州义学给孩童裹伤的绷带,血迹已褪成浅褐色,却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第三句"杂然赋流形"刻到一半,地牢深处传来铁链拖地声。
"新犯人,大理寺丞王直。"狱卒的呵斥声中,一个血污满身的年轻人被推进牢房。
解缙借着狱卒灯笼的光,看见对方腰间挂着半块青玉佩,纹路竟与自己碎成两半的麒麟佩相似——那是太学优等生的佩饰,取"君子比德于玉"之意。
"王大人。"解缙唤住踉跄的年轻人,触到他腕间深深的勒痕,"先喝些姜汤。"李三递过陶盏,盏底沉着几片干枯的桂叶,是解缙去年教他辨认的驱寒草药。
王直捧着陶盏,忽然哽咽:"大人可知,柳州百姓听说您下狱,自发在灵渠边焚香七日,连瑶族孩童都在山壁上刻解字祈福。。。。。。"话音未落,外头传来皮靴声。
解缙猛地推开王直,自己挡在栅栏前,却见李三举着灯笼,身后跟着个戴斗笠的神秘人。
"解学士,"斗笠下飘出苍老的嗓音,"老朽乃文渊阁典籍官,奉杨士奇大人之命。。。。。。"
来人掀开衣襟,露出半卷《永乐大典》残页——正是解缙当年编纂的《狱政典》部分,纸页间夹着的稻穗标本,是广西百姓送的"万民稻"。
解缙指尖发抖,触到残页上"刑讯不得过三"的批注,那是他亲手写的小字。神秘人迅速塞过一个油纸包,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李三点亮油灯,解缙看见纸包里是半块硬饼,饼上用糖霜绘着模糊的灵渠图案,与三年前老叟送的一模一样。
子时三刻,牢门突然被踹开。五个锦衣卫拖进一个火盆,烙铁在炭火中烧得通红。
为首的百户掀开面罩,竟是马守忠的副手赵昂,此人曾在广西见过解缙推广木薯,此刻眼中却燃着妒恨的火:"解大人,汉王殿下有请您交代通敌罪状。"
解缙被按在刑架上时,瞥见王直被狱卒拖到隔壁,年轻人腰间的玉佩在火光中一闪,竟与自己的碎佩拼出完整的麒麟纹。
他忽然想起太学毕业典礼上,太子曾说"麒麟现世,天下乃安",此刻却成了血色预。
"说!为何在广西私刻《孟子》石碑?"赵昂挥起烙铁,热浪灼得解缙脸颊生疼。他盯着对方腰牌上的獬豸纹——
本是象征公正的神兽,此刻却被刻成狰狞的虎头模样。"因为百姓需要知道,"解缙的声音里带着血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烙铁落下的瞬间,解缙忽然大笑,惊得赵昂手一抖。
"永乐四年,"他望着青烟中扭曲的光影,"汉王说我恃才傲物,如今才知,最傲的是你们这些人,容不得百姓眼里有青天!"
烙铁烫在脊背的滋滋声中,他闻到姜汤里的桄榔粉香,混着血腥味,竟想起象州百姓的"解大人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