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六年暮春，文华殿的鎏金香炉飘出沉水香，与解缙随身携带的木薯干气息在暖阁里绞成奇异的气韵。

太子朱高炽身着青釉色常服，指尖停在《平蛮策》"以峒养峒"四字上，朱批"民心可用"的墨迹旁，还留着昨夜批阅时不慎洒落的茶渍——

那是广西进贡的六堡茶，茶汤里混着木薯粉的微甜。

"解卿可知，"太子忽然指着舆图上用朱砂圈出的瑶峒，"父皇今早问朕，峒字何以写得这般刚硬？"

他袖口的暗纹随着动作展开，竟是用金线绣的"民"字，以隶书写就，笔锋处微微上挑，与柳州百姓联名血书上的针脚分毫不差。

解缙望着那纹路，想起去年在阳朔狱中，曾见一位老妇用簪子在牢墙上刻"民"字，簪头崩裂后，她竟用指尖血续完最后一笔。

展开十万大山手绘舆图时，宣纸上的义学标记如星子落满群山——

用鸡血藤汁点的红点代表瑶族义学，用靛蓝涂的方块是壮族蒙学，而用金粉勾边的，则是他亲自选址的汉人屯田学堂。

太子的目光停在象州附近的红点上，那里标着"解氏义学"四字，笔迹与《永乐大典·方舆部》里解缙的批注如出一辙。

"灵渠通水那日，"解缙用狼毫指着漓江支流，"有百姓在渠边刻《孟子》石牌，如今每个石牌旁都长出了槐树。"

他忽然注意到太子案头摆着的《大江东去》手稿，"乱石穿空"四字被朱砂圈了又圈，墨迹层层叠叠，竟将纸背映成半透明，"臣请瑶民在峒口刻民为贵，他们便说，这石牌比汉王的虎头兵符更能镇山。"

太子的手指在"民为贵"三字上轻轻摩挲，忽然听见梁上瓦当轻响。解缙本能地抬头，瞥见飞檐阴影里闪过一角玄色披风——

那是汉王亲卫的制式服饰，披风边缘绣着的白虎尾尖，与三年前撕毁他《万书》的那双手上的玉扳指纹路相同。

"桂林的木薯长势如何？"太子突然提高声音，手指重重按在"柳州卫"的标记上，"孤听说，有人用石头充军粮？"

解缙会意，从袖中取出半块混着碎石的糙米饼，放在案上："此饼出自阳朔粮仓，与汉王亲卫腰牌同出一处。"

他故意将"亲卫"二字咬得极重，只见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与三年前在承天门怒斥朱高煦私蓄甲兵时如出一辙。

暮色浸透窗纸时，太子屏退左右，从紫檀木匣中取出一个锦囊。解缙嗅到熟悉的葡萄甜香，却见太子往他掌心塞了半片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慎"字，边缘还带着断裂的锯齿状痕迹。"太祖皇帝赐给东宫的慎刑玉佩，"太子低声道，"当年父皇还是燕王时，曾用此玉佩镇住北平谋逆案。"

玉佩触到掌心的瞬间，解缙想起洪武二十一年，祖父解子元因直谏被黜，临终前曾指着紫禁城方向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