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五月初五,解缙立于朱雀大街招募点前,晨雾如轻纱漫过新漆的楠木牌匾。
"招募贤才
共铸大典"八字刚健雄浑,笔锋勾挑处犹带夜书时的墨韵——
昨夜他在烛光下写至第三遍,方觉笔画间融尽《多宝塔碑》的端严与《兰亭序》的飘逸。
街角粽子铺飘来的艾草香混着新墨气息,在晨风中酿成独特的崇文之味,竟比宫中点的"瑞脑香"更让人神清气爽。
"大人,宣武门那边的告示刚贴上,就被举子们围得水泄不通!"
书吏陈实抱着空浆糊桶跑来,青衫前襟沾着星星点点的糊渍,像撒了把碎金,"有个从徽州来的秀才,竟对着告示作了首七律诗,惹得茶棚里掌声雷动呢!"
解缙望着长街尽头,果见三五书生簇拥着告示牌,其中一人手持折扇指点江山,青布襕衫上"白鹿洞书院"的刺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下意识抚过腰间玉镇纸,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上,"博古通今"四字被磨得发亮,那是成祖昨日召见时亲手所赐,掌心余温似仍未散。
招募点敞厅内,二十四盏气死风灯依次点亮,灯面上"耕读传家"的彩绘在光晕中流转。
酸枝木桌上,《大典纲目》节略本整齐铺开,朱砂标注的"缺人"类目如红梅映雪:
医部·瘟疫门的"虫媒传"三字旁画着问号,农部·水利篇的"龙骨水车改良"处贴着黄签,子部·算学类的"阿拉伯数字考"后注着"待证"。。。。。。
卯时初刻,第一位访客踏过门槛。
那老者拄着斑竹拐杖,杖头雕着的"松鹤延年"已被磨得光滑,月白中衣袖口补着细如蚊足的针脚,灰布长袍洗得泛白,却浆得笔挺。
"老朽周敦礼,应天府学教授,致仕已十载。"
他从蓝布包袱里取出手稿,纸页间夹着干枯的艾草,"听闻大典广收医籍,老朽曾随张景岳先生侍诊三载,这《新方八略批注》虽非鸿篇,却记着三十五则临床实证。"
解缙双手接过手稿,见蝇头小楷间夹着朱笔眉批,遇"熟地三钱"等处方时,旁注"宜用九蒸九晒法",关键处还贴着干枯的药草标本。
"张先生的《类经》至今无善本,其阳常有余,阴常不足之论,正需如先生这样的亲炙者校勘。"
解缙指着纲目上的"医部·经典类","若能将太医院残卷与民间抄本互证,必成传世之作。"
周敦礼浑浊的眼突然亮如晨星,枯瘦的手指抚过手稿封面:
"老朽曾在御药房见过张先生的《传忠录》手稿残页,上面有他与徐东皋先生的论战批注。。。。。。"
话音未落,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个紫铜葫芦,倒出几粒褐丸时,解缙瞥见葫芦内侧刻着"千金方·润肺散"字样。
"先生这药方。。。。。。"解缙按住老人发抖的手,"可曾试过?"
"已用三十年,配伍经百次调整,如今用麦冬、贝母、阿胶三味,加蜂蜜炼成蜜丸。"
周敦礼喘息着,从袖口摸出张皱巴巴的药方,"去年应天府大旱,染燥咳者数千,老朽以此方加减,活人无数。"
"来人!"解缙转身对陈实道,"速请太医院判王大人来此,就说发现了能补《千金方》的验方!再备软枕、姜汤,扶周老先生去后堂歇息,派小厮专门伺候煎药。"
巳时三刻,招募点的竹帘被猛地掀开,一股汗腥味扑面而来。
来人头戴破竹笠,脚蹬沾满泥点的草鞋,肩上扛着个榆木木箱,箱角露出的草纸上,墨线勾勒的水车叶轮清晰可见。
"小人王铁牛,济南府铁匠铺的!"
他卸下木箱,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胡茬里还沾着铁屑,"听说朝廷要编《鲁班经》,小人会做能连发十箭的诸葛连弩!"
解缙绕木箱走了两圈,铜制弩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扳机处"巧夺天工"四字虽刻得歪扭,却透着股子狠劲。
箱内齿轮咬合紧密,用错金法加固的弩臂上,隐约可见"神机营王二"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