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年孟夏,吉水的蝉鸣如沸汤般漫过青石板。
解缙坐在私塾陶瓦窗下,阳光穿过窗棂的冰裂纹,在《论语》竹简上织就菱形光斑,恰似祖父解子元书房里那幅泛黄的星图。
他的指尖摩挲着竹简上“罔”字的凹痕,忽然想起前日赣江边的渔翁——那人撒网时若不觑准水流走向,纵是网眼密如蛛网,也只兜得满河空茫。
周先生的拐杖叩击砖地,声音里浸着前朝遗老的沉郁:“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讲堂里,锦衣子弟们的金镶玉镇纸压着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折射出细碎的光;唯有邻座王生的书页间夹着干枯稻穗,那是他帮父亲收割早稻时随手夹入的,稻芒上还沾着一星半点的泥土。
“先生,”解缙忽然起身,青衫下摆扫过砖缝里新萌的青苔,“若深山求学,无师可问,当如何自解其惑?”
堂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张公子用象牙笔杆敲着砚台,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像极了市井里卖糖人的梆子响。
周先生镜片闪过微光,他放下《论语》,竹制书签恰好滑落至“为政”篇:“解生可知,禹入裸国,衣带而进去冠?”
老人的拐杖指向窗外摇曳的皂角树,“求学者当如大禹,以天地为书,以万物为师。风无形,却能教树弯腰;水无骨,却可令石改貌。”
解缙坐下时,袖中木薯干硌着掌心。他摸出这块干粮,用指甲在其上刻下“思”字,白色的淀粉沾在指缝间,宛如周先生抄经时不慎滴落的朱砂批注。
窗外的皂角籽扑簌簌坠落,有一颗正砸在他摊开的《毛诗正义》上,惊散了书页间的墨香。
当学童们拖着长音吟诵《关雎》时,解缙正对着陶瓦窗上的蛛网出神。阳光穿过蛛丝,在书页上投下无数个小亮斑,恰似诗中“参差荇菜”在水中晃动的倒影。
张公子故意用京腔拖长的“洲”字,与王生带着吉水口音的“逑”字撞在一起,倒真像是雎鸠鸟隔着河水应和。
“解生以为,此诗何意?”
周先生的提问如石子投潭,解缙从蛛网的光影中收回目光,只见讲台上青铜香炉飘着沉水香,烟缕盘旋上升,竟与诗中“辗转反侧”的韵律暗合。
“此诗表面写情,实则礼。”
他起身时,腰间兰草丝带扫过课桌,“雎鸠和鸣,乃阴阳和谐;荇菜参差,需左右采之。正如治学,需情礼相兼,学思并重。”
堂中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块爆裂的“噼啪”声,有只胆大的麻雀甚至从窗缝里探进头来,歪着脑袋打量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
周先生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冬雪初霁:“解生试以‘礼’字论之。”
解缙望向窗外,老仆正用剪刀修剪冬青,灌木在刀刃下逐渐变得方正如青铜礼器:“礼者,天地之序也。诗中‘寤寐求之’是情,‘琴瑟友之’是礼,若无礼以节情,何异于禽兽?”
张公子的脸涨得通红:“然则《诗经》多情,岂不是。。。。。。”
未等他说完,解缙已接口:“《诗》三百,一以蔽之,曰思无邪。情之正者,皆合于礼。”
周先生忽然击节赞叹,从怀中掏出一卷《元氏长庆集》:“解生此论,竟与元微之‘诗发乎情,止乎礼义’不谋而合!”
书页翻开时,一片干枯的枫叶飘落,叶脉间隐约可见“思”字墨痕,不知是哪位前人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