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吉水被蝉鸣织成密网,老樟树的浓荫里漏下碎银般的月光。
解家后院的青石板刚用井水泼过,蒸腾的凉气裹着夜来香的甜腻,在暮色中漫成一汪幽蓝的潭。
解缙踢掉绣着莲蓬的红鞋,光着屁股在凉席上打滚,肚兜里的驱蚊香囊骨碌碌滚出来,露出母亲李氏用解纶抄经余墨染过的艾草,"五毒不侵"四个绣字在月光下泛着墨香。
"孙孙慢些滚,石板缝里的青苔要沾到肚皮上了。"解子元拄着斑竹拐杖走来,杖头雕刻的太极图被岁月磨得发亮,像嵌着两枚温润的羊脂玉。
他身后的老周端着铜盘,冰镇酸梅汤的碗沿凝着水珠,在暮色中划出弯弯曲曲的水痕,恰似解缙前日用树枝在地上画的"星河"。
当北斗七星爬上东墙时,凉席已铺得平平整整。
解子元坐下时,腰间的"文以载道"玉佩轻响——那是元廷翰林院旧物,青玉上的包浆映着三代人的体温。
解缙立刻蜷进祖父怀里,鼻尖蹭到青衫上的樟脑味,那是解家藏书阁特有的气息,混着纸页与防虫草药的清苦。
"祖父今天讲什么故事?孩童仰起脸,睫毛在月光下镀了层银边,像振翅欲飞的蝶。
"讲个跟星星有关的。"解子元摇着蒲扇,扇面上"耕读传家"四字是解纶三十岁时写的,笔触刚健如刀刻。扇风带来远处稻田的蛙鸣,解缙数到第七声时,老人低沉的嗓音漫开来:"盘古开天辟地时,左手持斧,右手握凿,将混沌劈作两半。。。。。。"
他的声音像陈年黄酒,在暑热里酿出凉意:"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他的眼睛化作日月,毛发化作草木,汗水化作江河。"
解缙忽然指着银河,那横贯天际的光带此刻格外清晰:"那是盘古的汗水吗?"
解子元笑着点头,扇尖转向织女星:"织女本是王母第七女,能织七彩云霞。。。。。。"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解缙发间的桃木发卡上——那是用去年桃花汛冲来的桃枝削成,匠人在卡头雕了朵并蒂莲。
"后来呢?"解缙扯着老人袖口,蝉鸣突然收声,仿佛整个夏夜都在屏息等待。
解子元咳嗽两声,继续道:"织女爱上人间牛郎,私自下凡成亲。王母怒拔金钗,划出银河阻断姻缘。。。。。。"
他的声音渐低,忽然吟诵起杜牧《秋夕》:"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解缙盯着银河两岸的星子,忽然坐直身子,小肚皮上的奶膘跟着颤动:"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解子元抚过孩子头顶,触感如新出的稻穗柔软:"因为天条无情,可人心有义。"他指着划过银河的流星,"你看那流星,便是千万喜鹊搭成的桥,每年七夕才能让有情人相见。"
此时李氏端着木盘走来,盘中木薯糕切作菱形,边角整齐如织女的梭子。解缙抓起一块,糕面上的糖霜簌簌落在凉席上,忽然指着菱形切口:"娘,这像不像织女的织布梭?"
"傻孩子,"李氏用帕子替他擦掉嘴角的碎屑,指尖掠过他眉心褪淡的朱砂痣,"织女要吃的是相思,哪是人间糕点?"
解子元却接过糕点,掰成两半:"木薯能解饥,也能传情。当年祖父在元廷做谏官,被流放漠北时,只有草原牧民送的木薯相伴。。。。。。"他的声音忽然哽咽,将半块糕点放在凉席上,"这人间的苦与甜,星星都看得见。"
解缙似懂非懂,将另一块糕点塞进祖父嘴里。老人咬下时,假牙与木薯糕发出"咔嗒"轻响,惊得墙上的壁虎"嗖"地窜进阴影。孩童盯着壁虎逃走的方向,忽然指着墙角的蛛网:"祖父,蜘蛛网像不像织女的云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