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六年孟夏，象州城的木薯花如碎银般漫过田埂时，解缙扶着斑驳的城楼箭垛，望着蜿蜒至漓江渡口的"青天大人"匾额队伍。

打头的壮汉赤着上身，古铜色脊背的鞭痕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紫棠色，宛如两列紫荆花沿着脊梁开至腰间——

那是去年抗税时被衙役用荆条抽的三十鞭，如今每道鞭痕都结着月牙形的痂，在锄地时与粗布坎肩摩擦，竟磨出了铁青色的老趼。

"解大人！解大人！"

穿红肚兜的孩童们举着桂树叶编的冠冕，在队伍里钻来钻去，冠冕上别着的木薯花沾着晨露，不时掉在被露水洇湿的青砖路上，引得拉车的水牛低头舔舐。

解缙数着最前端的楠木匾额，"青天大人"四字用鸡血藤汁写成，历经十日暴晒仍未褪色，笔画间还嵌着细小的稻壳——那是象州百姓混在漆料里的心意，寓意"解大人的德政如稻米养人"。

"大人，这是第三十七块匾额了。"书童贞儿抱着浸满木薯粉的记录簿，袖口还沾着今早百姓硬塞给他的木薯饼碎屑，"从柳州到象州，每个村寨都送了。。。。。。"

少年忽然哽咽，想起上个月在灵渠工地，百姓们用开裂的手掌捧着木薯糊糊，非要塞给他们这些"朝廷官爷"，说"解大人的兵该吃细粮"，却不知他们自己的孩子还在啃树皮。

解缙抬手按住贞儿颤抖的肩膀，目光掠过队伍里抬着《劝农书》刻板的老者。那刻板是他去年在阳朔县衙狱中刻的，当时用的是瑶族峒主托人送来的桄榔木，此刻木板边缘已被摸得发亮，凹处积着经年的墨垢，分明是被无数次刷印过。

他忽然想起编纂《荒政典》时抄录的陆贽《均节赋税恤百姓》，里面写"夫稼，民之命也，国之所宝"，如今看着眼前翻涌的木薯绿浪，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正午时分，队伍在城楼下汇聚成扇形。解缙扶着女墙俯望，见一位白发老妪被四个壮汉用竹榻抬着上前，她枯瘦如柴的手腕上戴着三串木薯干手串，怀里抱着的粗陶罐上贴着歪歪扭扭的红纸，上面用炭灰写着"解大人粥"。

"当年俺们吃观音土吃到拉不出屎，"老妪的嗓音像被漓江石磨碾过，却盖过江心货船的汽笛，"是大人教俺们种木薯，这罐里是头茬木薯粉，混着野蜂蜜，甜着呢！"

人群中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几个胆大的孩童爬上城楼，往解缙腰间的青玉麒麟佩上别木薯花。贞儿欲出声阻拦，却见解缙笑着低头，任由孩子们把他的绯色官服点缀成花海。

阳光穿过花冠的缝隙，在他眼角的皱纹里织出金色的网，恍若三年前在文渊阁，阳光透过冰花窗棂照在《永乐大典》书页上的模样，那时他批注"民本"二字，用的也是这样的暖光。

未时三刻，灵渠施工现场的夯土号子声隐约传来。

解缙登上用原木搭建的瞭望台，三万流民正以工代赈疏通渠道，他们赤着脚踩在没膝的泥泞里，喊着"渠通粮来"的号子，将重达千斤的条石推入渠底。

他摸出袖中被汗水洇透的《灵渠修复图》，图纸边缘打着三十七个补丁，上面用朱砂标着"以工代赈，日给三升米"的字样——这是他用查抄贪腐官员的十七万两白银作资，硬生生从汉王党羽的獠牙下夺来的生机。

"大人，前明渠段发现淤塞！"负责监工的老匠人头戴竹笠，深褐色的脸膛上流淌着混着泥沙的汗水。

解缙跟着他穿过工地，靴底陷进半尺深的泥里，听见底下传来细碎的爆裂声——那是去年被贪腐的赈米麻布袋，经过一年浸泡，已与泥沙结成坚硬的板块。

当看到堵塞河道的竟是印有"柳州卫"字样的粮袋时，他猛然蹲下，指尖触到布袋上模糊的"柳"字印记，指甲深深掐进腐朽的麻布里。

"全部挖出来，"解缙声音低沉，像灵渠底沉着的巨石，"把这些袋子堆在工地中央，立上木牌，就写贪墨者的良心。"

老匠人欲又止，瞥见解缙眼中跳动的火苗，终究弯腰用锄头撬动第一块麻袋板。

不远处，几个瑶族汉子停下手中的石锤，他们腰间系着的织锦腰带在阳光下一闪，解缙看见上面用蓝靛绣着的"解"字暗纹，与昨夜瑶族峒主派人送来的织锦一模一样。

暮色浸透工棚时，峒主的使者终于抵达。来者是个十四五岁的瑶族少女，赤着脚，背着插满鸡毛的竹篓，篓里装着十二匹染着靛蓝色的织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