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冬月廿七,翰林院的琉璃瓦上积着薄雪,解缙站在奎星阁上,望着檐角垂下的冰棱,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南京编修《太祖实录》时,也是这样的深冬,也是这样的晨光熹微。
他手中的狼毫已经开叉,笔杆上"直节"二字被掌心的汗渍浸得发亮,那是父亲解纶在他入仕时所刻,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大人,最后一卷《经部·易类》已装订完毕。"
书吏陈实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怀中抱着的蓝绫书卷上,"永乐大典"的烫金字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全典共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卷,分装成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函,总字数。。。。。。"
"三亿七千万。"解缙接过书卷,蓝绫上的暗纹是他亲自设计的云雷纹,寓意"云从龙,风从虎"。
午门的钟鼓声突然响起,惊起檐下的寒雀。
解缙知道,这是成祖召见的信号。他转身时,看见编纂团队的成员们已在院内列队,周敦礼扶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王铁牛的袖口还沾着活字印刷的油墨,沈若薇的药箱上露出半截《瘟疫汇编》的书稿,朱载堉正用律管轻轻敲击着石阶,发出清越的声响。
"诸位,"解缙的声音在寒空中回荡,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今日捧书进宫,便是捧起了我大明的文脉。若陛下有问,便如实答来,莫畏强权,莫负初心。"
他看见李时勉手中紧攥着修补好的《谷梁传注疏》,陈孟洁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忽然想起编纂期间逝去的张伦老吏,他的名字已刻在《贤才录》的第一页,旁边注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紫禁城的汉白玉台阶覆着薄冰,解缙踏上去时,听见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极了编纂时纸张翻动的轻响。
奉天殿的铜龟鹤香炉中焚着龙涎香,烟雾缭绕中,成祖的明黄色龙袍如火焰般耀眼。
"解卿,"朱棣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柔和,他亲手接过解缙呈上的《大典》样本,指尖抚过"永乐大典"的题签,"朕记得,你七年前第一次面圣,说要集天下书,成万世典,如今果然成了。"
书卷在龙案上展开,第一页是解缙亲自撰写的序,字体采用刚健的欧体,每一笔都透着金石之韵。
朱棣的目光停留在"囊括古今,统合经史,搜遗补缺,振坠起废"四句上,忽然指着书中的《太祖平胡表》:"此表朕记得是宋濂所撰,为何收录在此?"
"回陛下,"解缙向前半步,靴底触到金砖上的云龙纹,"大典采用以类聚事之法,凡涉及平胡之事,无论经史子集,皆汇于武备·平叛类。宋学士此表虽为文章,却记着洪武五年的北伐功绩,故收录在此,以便后世臣子观览。"
朱棣点点头,又翻开"医部·瘟疫门",沈若薇绘制的蚊虫传播瘟疫图赫然在目,旁边用朱笔注着"虫媒传疫,西洋亦有此说,待考"。
"这个女医的图说。。。。。。"皇帝的手指划过图中密密麻麻的批注,"竟比太医院的《瘟疫论》还要详细。"
"陛下,此乃苏州沈若薇姑娘所绘,她曾在大疫中观察蚊虫与疫病的关联。"
解缙想起沈若薇在烛光下绘制图谱的模样,她的袖口总是沾着草汁,"大典收录民间医者的实证,正是为了打破医书不出宫门的旧例,让天下人皆能受益。"
朱棣忽然合上书本,目光扫过阶下的编纂团队:"朕问你们,这大典编得如此详尽,就不怕人说朕劳民伤财?"
朱载堉向前一步,青铜律管在腰间轻响:"陛下,晚生曾计算过,编纂大典动用文士两千一百九十六人,历时五年,耗银三十万两。但相比汉武帝筑通天台耗资百亿,唐太宗征高句丽糜费无数,此乃以文治胜武功,以千秋胜一时。"
"好个以文治胜武功!"朱棣击节赞叹,目光落在王铁牛身上,"你这匠人,也来说说,编这大典有何用?"
王铁牛涨红了脸,粗粝的手指搓着衣角:"回陛下,小人在《鲁班经》里加了火器改良图谱,想着以后匠人不用再靠口传心授,照着书就能做出更好的兵器。去年济南蝗灾,小人用大典里的灭蝗法,救了十万亩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