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水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文昌巷的青石板上已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茶馆里蒸腾的热气中,解缙的名字随着茶客们的谈笑飘出窗棂,像初春的柳絮般在街巷间轻盈游荡。
"解家儿郎这一魁,可是开了咱吉水百年来的先河!"
王掌柜用抹布擦着桌子,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当年我祖父中举时,县太爷也不过赏了五斗米,如今解缙的捷报,怕是要送到南京城去了。"
街头巷尾,解缙的传说被添油加醋地传播着。
卖糖人的老汉说亲眼看见解缙写榜时,有仙鹤停在贡院檐角;私塾的学童则绘声绘色地描述,解家书房夜夜有红光透出,那是文曲星下凡的征兆。
就连城郊的农妇,在溪边洗衣时也会念叨:"解家小子将来做了大官,咱们吉水的赋税说不定能减几分。"
然而当满城都在为他的荣耀沸腾时,解缙正坐在自家老宅的庭院里,任梧桐叶飘落在翻开的《资治通鉴》上。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他素白的衣襟上投下细碎的金斑,他却浑然不觉,指尖划过书页上"贞观之治"的记载,忽而重重叩击案几:"太宗能纳谏如流,方有盛世,如今我辈士子,更当以天下为己任。"
"缙儿,该用早饭了。"
母亲李氏端着青瓷碗站在廊下,碗里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解缙慌忙起身,却碰倒了案头的砚台,墨汁在青砖上蜿蜒成河。
他望着母亲鬓角的银丝,正欲道歉,忽听得正房传来爽朗的笑声:"泼了墨怕什么?我儿将来要写的,可是经天纬地的文章。
解缙转头,见父亲解纶正倚在门框边,手里握着一卷《诗经》。
年近五旬的解纶身材挺拔,青衫虽已洗得泛白,却依然穿出几分儒雅气度。他浓眉如剑,目光炯炯有神,嘴角带着惯常的笑意,仿佛岁月在他身上只留下了智慧的沉淀。
"爹,您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
解缙迎上前去,解纶将《诗经》往腋下一夹,拍拍儿子的肩膀:"我儿高中,为父岂能贪睡?"
三人围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李氏端来
刚刚出锅的芝麻烧饼。解缙咬了一口,发出酥脆的声音。
解纶望着儿子,忽然开口:"缙儿,你可知乡试夺魁意味着什么?"
解缙放下烧饼,正襟危坐:"父亲教诲,科举乃为国选材,孩儿不敢忘。"
解纶摇头,手指叩击着石桌:"这只是其一。你看这烧饼,外脆内软,正如为官之道——
对奸佞要如脆壳般刚硬,对百姓要似内芯般柔软。当年我在县学教书,总对学子们说,读书若只为做官,不过是蠹虫蛀书;若为苍生立命,才是真学问。"
解缙望着父亲布满茧子的手,忽然想起去年春旱,解纶带着他走遍全乡,将自家存粮分给断炊的农户。
夜里县官差人来锁拿,解纶却泰然自若地整理衣冠,临出门前还对解缙说:"记住,脊梁骨比官印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