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水的夏日把青石板晒得发烫，解缙蹲在檐下剥木薯，蝉鸣如浪涌来，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向金黄的稻田。

他望着远处起伏的稻浪，忽然想起父亲解纶说的"稻熟弯腰，人熟低头"，手里的木薯竟似化作毛笔，在泥地上划出歪扭的"暑"字，墨痕被阳光晒得发白，像撒了把碎盐。

"少爷，有贵客！"老周的喊声穿过庭院。

解缙慌忙用衣袖擦手，却把木薯汁蹭上脸，活像个花脸小雷公。

王乡绅的轿子停在二门外，轿帘上金线绣的"耕读传家"四字，与解家正厅匾额正好成对。随行书童捧着紫檀木匣，匣角露出半卷诗稿，解缙眼尖，瞥见"推敲"二字的朱批，墨色新鲜如晨露。

王乡绅身着湖蓝暗纹夏衫，腰间玉带上缀着七颗东珠，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抚着三绺长髯上下打量解缙，见少年天庭饱满，眉梢微挑如剑，心中暗惊：果然有几分文昌相。

"久闻公子才名，今日特来讨教。"他手摇泥金折扇，扇面上"难得糊涂"四字是前朝状元手笔，扇骨碰撞发出轻响，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

解纶从书架后转出，青衫补丁上还沾着昨夜抄书的墨痕："犬子顽劣，还望大人海涵。"

王乡绅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忠"字刺青，那是元廷遗臣的旧习，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扇坠，心中多了几分试探之意。

"就以庭院为题吧。"王乡绅踱步至晒谷场，指着稻草捆忽然停步，"稻草捆秧父抱子。"

话音刚落，围观的丫鬟们便交头接耳——这上联暗藏"父抱子"的伦理隐喻，若对得生硬，便显笨拙。解缙咬着木薯梗转了两圈，忽然看见厨娘提着竹篮经过，篮中竹笋尖露着嫩黄，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他眼睛一亮，指着竹篮脆声道："竹篮提笋母怀儿！"

解纶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茶水晃出杯沿——这孩子竟能从厨房琐事中悟出对仗，比自己当年更添灵秀。王乡绅折扇击掌："妙哉！"

他忽然提高声音，"再请公子对个大气些的。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

说罢目光灼灼，似要将少年看透。庭院里的蝉鸣突然停了，唯有远处水车吱呀作响，仿佛在替解缙计数。

解缙抬头望天时，正见一只雄鹰掠过日头，投下的阴影如巨笔扫过棋盘。他踏前半步，衣角扬起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地为琵琶路为弦，哪个能弹？"

声音清亮如钟，惊得书童手中的木匣"砰"地落地，露出里面的《神童诗》抄本，密密麻麻全是王乡绅的批注，朱笔圈点处竟与解缙昨夜的习作不谋而合。

"好个地为琵琶！"王乡绅折扇倒持，向解缙作了个长揖，"老夫今日才算见了真神童。"

他身后的管家悄悄掏出银锭，却被王乡绅用眼色止住——此子非能用钱财笼络之人。

解纶望着儿子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解子元临终前说的"文运不可独占"，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担忧。

此事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吉水，文人雅士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