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翻了一下面前那几份文件，像是在掩饰心里的尴尬。

他确实在观望。

昨天晚上黄松页找他汇报了工作，并且把他和林鼎谈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和他转达了一遍。

他对黄松页的那番话有所心动，如果能拿下一个项目给赫海县，让黄松页欠他一个人情，在市政府的班子里能多一个铁杆盟友，这样的机会他不想轻易放过。

但江耀型是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他不想也不可能跟江耀型对着干。

江耀型缓缓开口：“心涤同志，省纪委下来调查县里的干部，按程序走是应该的。”

“但咱们作为市里的主要领导，该了解的情况还是要了解清楚，不能光听一边的说法。”

“林鼎同志在山阳县搞招商引资、抓项目落地，这些事都是有目共睹的。”

“省纪委那边如果有确凿的证据，那没话说；如果是有人借纪委的名义来搞别的事，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耿心涤微微欠了欠身：“江书记说得对。调查要按程序走，但咱们也要对干部负责。如果林鼎同志确实没有问题，市里要给他撑腰。”

江耀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黄初铭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

耿心涤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心里把刚才王德发走之前的表情、江耀型坐在主位上的姿态、黄初铭一直没开口的沉默，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

他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江耀型的配合太干脆了，干脆到不像是一个市委书记对下属被调查时的正常反应。

难道是因为林鼎背后，有着省委书记刘和光？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站起来，也走出了会议室。

…

王德发在出了宁城市委大院之后，上了他那辆挂著省纪委牌照的黑色公务车。

唐山河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市区，上了通往山阳县的高速公路。

王德发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臻闲史那个号码，按了一下又取消了，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出来，拨了马兴荣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马主任，我已经从宁城出发了，正在去山阳县的路上。你那边把材料再整理一遍，我到了之后要用。”

马兴荣在电话那头应道：“好的王书记，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调用。”

挂了电话之后，王德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著，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去，他的脑子里在盘算著到了山阳县之后怎么开场、怎么把握节奏、怎么让林鼎在谈话中露出破绽。

他想好了几套方案，也准备好了几种应对不同情况的策略，在他看来，这次调查已经万事俱备了。

而在山阳县这边，林鼎并不知道省纪委的人正在路上。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看黎明镇报上来的征拆工作日报，第一天的入户走访已经完成了，几家农户初步表达了愿意配合的意向，也有几户还在观望。

他正准备在日报上写几句批示，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是曾闫华的声音：“林书记，我接到市委办的一个内部消息，说省纪委的人今天上午到了市里，跟江书记和耿市长碰了面，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林鼎握著听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窗外的冬青树上，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翻到刘和光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决定先看看情况再说。

如果省纪委那边真的不识抬举的话，以他目前这个职位，已经不需要再隐忍了。

当然，如果只是有人借纪委的名义来施压，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动作，那他在了解清楚情况之前，不想轻易动用刘和光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