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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粗瓷罐

晒药第七天的傍晚,曾小凡把切好的药块收进粗瓷罐,盖上盖子,又在罐口蒙了一层干净的蓝布,用麻绳扎紧。她把罐子放在炕头的木柜里,柜子里还搁着林巧太爷爷留下的那沓发黄的纸和那杆骨头小秤。柜门一关,屋里那股浓烈的药香淡了下去,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甘味,像是药膏在柜子里睡着了,还在轻轻呼吸。

那天夜里,曾小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熬药的事。第一煎的火候是不是大了?第二煎滤药汁的时候,纱布是不是太密,把药力滤掉了?第三煎收膏的时候,她搅得是不是太快了?她越想越清醒,索性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在石桌上,白晃晃的。曾小凡坐在石凳上,手心里空空的,却觉得掌心还在发烫。她想起昨天含药膏的感觉——那股热从手心往上走,走到胳膊,走到胸口,走到头顶,又往下走,走到肚子,走到脚底。肠子里像是有人在推,轻轻的,不疼,就是推。她放了一串屁,肚子就松快了。那感觉太清楚了,不像是假的。

她又想起林巧说的“推陈致新”。这四个字,她查了字典,一个一个认了,但认字是一回事,明白意思又是一回事。现在她明白了。推陈,就是把旧的推出去。致新,就是把新的引进来。柴胡是往外推的药,黄芩是清热的药,白芍是收敛的药,甘草是调和的药,当归是补血的药,川芎是行气的药,白芷是散寒的药。七味药合在一起,推的推,清的清,收的收,调的调,补的补,行的行,散的散。各干各的,又合成一股劲。就像村里人修水渠,挖的挖,挑的挑,夯的夯,各干各的,但水渠修成了,水就流过来了。

她想通了这一层,心里亮堂了,回屋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巧来了。她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进了院子,她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说:“小凡姐,你看我带了什么。”

曾小凡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晒干的柴胡根,还有黄芩、白芍、甘草、当归、川芎、白芷,分作七小包,用草纸包着,上面用炭条写了名字。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你哪来的?”曾小凡问。

“我上山采的。”林巧说,“这几天晒药,我白天在家没事,就往后山跑。柴胡最好找,坡上到处都是。黄芩少一些,我翻了两道沟才找到。白芍和甘草是以前我娘存的,当归、川芎、白芷是我太爷爷留下的,还有一些,我挑好的拿来了。”

曾小凡一样一样看,放在鼻子底下闻。柴胡根须细长,灰褐色,闻起来苦中带辛,跟太爷爷留下的那批很像。黄芩切片整齐,黄褐色,清气很足。白芍白里透黄,薄薄的圆片。甘草红褐色,带着焦香。当归棕红色,油润柔软。川芎灰棕色,薄片上纹路细密。白芷白色,切片厚实,辛香扑鼻。

“巧儿,你采的这柴胡,比你太爷爷留下的还冲。”曾小凡说,“后山的柴胡,根扎得深,药力足。你太爷爷的方子,用后山的药,正合适。”

林巧说:“那咱们再熬一锅?”

曾小凡想了想,说:“熬。不过这回咱们多熬点。你太爷爷的方子,二十八钱熬一锅,出半罐膏。咱们这回用两倍的量,五十六钱,熬两锅,合在一起收膏。熬出来,能出两罐。一罐留着村里人用,一罐咱们自己留着。”

林巧说:“行。我去拿秤。”

两个人又忙起来。林巧称药,柴胡十六钱,黄芩十钱,白芍八钱,甘草六钱,当归六钱,川芎四钱,白芷四钱。曾小凡把砂锅洗了三遍,用开水烫过。她把两倍的药材倒进砂锅,加了井水,水面高出药材三指。然后她让林巧烧火,自己站在灶台边,看着火候。

这一次,曾小凡比头一回有经验了。第一煎,她让火稍大一点,水开得快,药汁浓稠。第二煎,火小一点,慢慢煎,把药根里的东西都逼出来。第三煎,火更小,煎到水少一半,滤出来的药汁虽然淡,但还是有药味。三次滤出来的药汁合在一个大陶盆里,颜色深褐,浓得挂盆。

收膏的时候,曾小凡比头一回更耐心。她站在灶台边,用筷子慢慢搅,一圈一圈,不急不躁。药汁从深褐色变成黑褐色,又从黑褐色变成黑色。表面泛着一层光,像是油,又像是漆。她用筷子挑了一点,举起来看。药汁挂在筷子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丝,丝断了,滴回锅里,发出“嗒”的一声。

“成了。”曾小凡说。

她把砂锅从火上端下来,林巧拿来两个粗瓷罐。曾小凡把药膏倒进罐子,倒得很慢,像是倒蜂蜜。两个罐子都装了半罐。她把砂锅里剩的一点刮了刮,刮出最后一小团,分成两份,放进两个罐子。她说:“一点也不能浪费。你采的药,每一味都是你亲手挖的。”

药膏在罐子里慢慢冷却。曾小凡和林巧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两个罐子。罐子不大,药膏只装了半罐。但那股药香,比头一回熬的还浓。苦味、甜味、辛味、酸味、甘味,全都在里面,沉甸甸的,像是把整个后山的药气都收进来了。

林巧说:“小凡姐,这回熬的比头一回多。咱们能给村里人用了。”

曾小凡说:“先别急。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晒七日,切块。用时以手心捂热,以人气引之’。咱们还得晒七天,切了块,才能用。”

林巧说:“那咱们接着晒。”

接下来的七天,两个人天天晒药。每天早晨,曾小凡把药膏从罐子里倒出来,用手心捂一会儿,放在石桌上,让太阳晒。林巧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也伸手捂一会儿。药膏经过手心一捂,表面泛出一层光,像是活过来了。晒到中午,曾小凡把药膏翻个面。晒到下午,药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晒到太阳落山,曾小凡把药膏收回去,放回罐子里。

晒到第三天,药膏硬了一些。晒到第五天,药膏更硬了。晒到第七天,药膏硬得像一块石头,但用手心捂一会儿,又软了一些。曾小凡用刀把两罐药膏都切成小块,每一块跟黄豆差不多大。她数了数,一共切了五十多块。她说:“够用一阵子了。”

林巧说:“小凡姐,咱们熬了两锅,都成了。”

曾小凡说:“成了。你太爷爷的方子,咱们试了两回,都成了。往后咱们自己采药,自己熬。熬多了,就能给村里人用。”

那天下午,曾小凡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桌上的两个粗瓷罐。罐子并排摆着,黑亮亮的,像是两块墨。她想起头一回熬药的时候,林巧问她:“你说这药膏,能治病吗?”她当时说:“能。”现在她更确定了。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是村里的王婶。王婶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她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看,说:“小凡,你在家呢。”

曾小凡站起来,说:“王婶,进来坐。”

王婶进了院子,坐在石凳上。她看了看石桌上的两个粗瓷罐,又看了看曾小凡,说:“小凡,我听说你和巧儿在熬药?”

曾小凡说:“熬了点乌金散。”

王婶说:“乌金散?啥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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