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五个特种陶瓷型壳模具摆在泥地上,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钟大山手里攥着钢丝刷,盯着试棒表面密密麻麻的银灰色鱼鳞纹。
这纹路泛着诡异的光泽,看久了让人心里直发毛。
老李头和老赵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干了半辈子炉工,谁都知道这鱼鳞纹不是什么好兆头。
宋文彬从蓝呢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摇放大镜。
他凑上前去,弯着腰对准试棒仔细看了半天。
“不用看了。”
宋文彬直起身子,把放大镜揣回兜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这炉钢报废了。”
钟大山急了,大声反驳。
“宋专家,你这话什么意思?这钢水颜色可正着呢!”
宋文彬冷笑一声。
“颜色正有什么用?这叫晶相粗化。”
“你们用果木白炭做还原剂,温度控制不稳。”
“稀土粉加进去的时候,炉温起伏太大。”
“现在晶粒已经长大了,内部结构乱七八糟。”
“这种废渣连做拖拉机齿轮都不配,更别说两万一千米高空的雷达减速齿轮了。”
老李头听见这话,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这可咋整?咱们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拉起这炉火的!”
李卫国也凑过来,看着林建国。
“建国,真废了?”
林建国一不发,伸手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抄起一把八磅重的手锤。
他走到试棒前,举起手锤,对准试棒中间的位置。
“当!”
“当!”
两声闷响过后,试棒应声断成两截。
宋文彬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破坏现场?”
林建国没搭理他,戴着石棉手套捡起半截试棒。
他把断面举到眼前,迎着车间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
断面呈现出灰白的质地,并没有宋文彬说的那种粗大颗粒。
林建国把半截试棒递到宋文彬面前。
“宋大专家,你自己看看。”
“这断面颗粒细腻,哪里有晶相粗化的影子?”
宋文彬半信半疑地接过试棒,掏出放大镜又看了一遍。
看清楚之后,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这……这怎么可能?”
“既然不是晶相粗化,那表面的鱼鳞纹是怎么回事?”
林建国摘下石棉手套,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这叫氢脆。”
“刚才老李头和老赵用牛皮风囊拉风,进风量不均匀。”
“炉温有那么几次微小的波动。”
“就这几次波动,导致钢水里的氢气没排干净。”
“冷却的时候氢原子聚集在晶界上,就形成了这种鱼鳞纹。”
“冷却的时候氢原子聚集在晶界上,就形成了这种鱼鳞纹。”
陈小兵在旁边听得直挠头。
“师傅,这氢脆是个啥毛病?有救没?”
氢脆是金属冶炼中的一种常见缺陷,氢原子钻进金属内部,会让金属变脆。
林建国点点头。
“有救。只要把里面的氢赶出来就行。”
宋文彬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赶出来?你说得轻巧。”
“要消除氢脆,需要大型真空退火炉。”
“把毛坯放进去,在高温真空环境下保温十几个小时。”
“你们红星厂连电都停了,去哪找真空退火炉?”
林建国转头看向钟大山。
“大山,带人去外面挖个地坑。”
“长宽各一米,深半米。”
钟大山二话不说,扛起铁锹就往外跑。
林建国又看向陈小兵。
“小兵,去后勤仓库找点干木炭。”
“要碎屑,越碎越好,弄两大麻袋过来。”
陈小兵应了一声,一溜烟跑没影了。
宋文彬看着林建国指挥众人,满脸不解。
“你这是要干什么?挖坑烤地瓜?”
林建国拿起一把铁锹。
“宋专家,今天我教教你,什么叫土法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