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靠着墙根闭眼坐了二十分钟。
“关小功率,保温。”
他走到炉前,隔着防护面罩看炉内金属液的颜色。
“等三分钟,让温度匀一匀。”
三分钟里,车间安静得只剩感应线圈的嗡嗡声。
白震岳站在林建国身后半步,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指关节绷得发紧。
“浇。”林建国说。
孙启明和两个老师傅一起操作倾炉机构。
银白色金属液沿着导流槽,注入预热到两百度的陶瓷型壳。
林建国盯着液面,嘴里低声报数。
“慢,再慢,别断流好,收。”
整个过程四十七秒。
浇铸完成,型壳送入退火炉。
林建国在白板上写下时间戳,转身对白震岳交代。
“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炉温不能断人。每两小时记一次温度,偏差超过三度立刻叫我。”
白震岳点头,把小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我排班。”他说。
“您不用亲自盯。”
“我盯。”白震岳语气很平,“废了六批叶片,我欠这个车间六批。”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第一天,平安。
第二天凌晨三点,退火炉温控仪表跳了一下。
温度从一千零五十度掉到一千零四十二度。
值班的是孙启明。
他盯着表盘看了十秒钟,确认是热电偶接触不良,拿扳手紧了接线端子。
温度回到一千零四十八度。
他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手没抖。
第二天傍晚,红星厂的军列到了。
李卫国亲自押车。
二十四副陶瓷型壳用稻草和棉絮裹了三层,装在木箱里。
他跳下火车的时候,脸上全是煤灰,眼眶底下两团青黑。
“东西到了。”
他把提货单拍在站台上。
“钟大山让我带句话,说型壳壁厚他多留了半毫米,脱模的时候别硬撬。”
林建国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替我谢他。”
“你自己打电话谢。”李卫国打了个哈欠,“我三天没合眼了。”
“去招待所睡。”
“我先看一眼炉子。”
“我先看一眼炉子。”
林建国没拦他。
第三天,第七十二小时。
退火炉温度降到室温。
白震岳亲手关掉电源。
车间里没了动静,鼓风机的余音显得格外刺耳。
孙启明搬来脱模工具。
白震岳拦住他:“我来。”
五十七岁的老总工程师蹲在型壳前,拿小锤轻轻敲掉外层陶瓷壳。
碎壳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的金属。
第一片叶片。
表面光亮,没有缩孔,没有裂纹,榫头段和叶身段的过渡圆角平顺无痕。
白震岳把叶片托在掌心,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正面。
他看了很久。
“拿卡尺。”他说。
孙启明递上游标卡尺。
白震岳量了榫头厚度,量了叶身弦宽,量了最大截面。
每个尺寸都落在公差带中间。
他把叶片放进铺了红丝绒的托盘里。
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
二十四片叶片全部脱模,整齐码在红丝绒上。
银灰色的金属面映着车间顶灯,亮得晃眼。
白震岳直起腰,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他盯着托盘看了五秒钟,转头看向林建国。
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林建国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冲他抬了抬下巴。
“白总工,第一批,合格。”
白震岳把目光转回托盘,伸手拿起最边上那片叶片,举到灯下。
光线沿着叶身曲面滑过去,没有一丝阴影断裂。
车间里没人说话。
孙启明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
白震岳把叶片放回托盘。
手指在红丝绒上停了一瞬,收了回来。
“第二批,”他声音发干,“什么时候开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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