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刀身上的缺口,又看了看方回左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没有再说什么,把刀插回鞘里,鞘口卡了一下才进去,铜补丁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走吧。”赵铁柱说,“回村里告诉那老头,死了。”
方回跟在他后面。两人走进村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老槐树底下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鸡蹲在树根上缩着脖子,咕咕地低声叫着。赵铁柱走到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伸手把挂在树枝上的铜锣取下来,搁在树根旁边。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左手一直扶着腰,右手拿锣的时候手腕也在抖。
方回走到他旁边,把黑枝横在身前又检查了一遍枝面,确认没有新的划痕。他检查的时候赵铁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肩上那个口子,回去得敷药。”
方回低头看了看左肩。衣袖被撕开了,底下的皮肉翻开一道浅口子,血已经止了,但伤口边缘泛着红。“不碍事。”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在嘴里蘸了点唾沫,递过去。“先按着。回去再找药。”
方回接过来按在肩膀上。赵铁柱转身去推老汉家的院门,推了两下没推开,门从里面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一会儿门板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老汉的半张脸从缝里露出来,看见是他们,把门拉开了。
“大人——”
“死了。”赵铁柱说,“你们村北面菜地边上,天亮之后叫人去收尸。自己别去,等日头高了再去。白天它不会再来了。”
老汉的嘴张了两下,嗓子里滚出一个音,没成形。他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他们进去。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边搁着一只木桶。赵铁柱走过去打了一桶水,先自己喝了两口,又舀了一瓢递给方回。方回接过来喝了,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土腥味,喝下去之后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两人在井台边上坐下来。日头从东边山脊后面升起来了,光照在院墙上,把土墙照成了暖黄色。赵铁柱坐在井台边沿上,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那个缺口,用手指在缺口边缘蹭了两下。
“这把刀跟了我十年。”他说,“头一回崩口。”
方回看了那把刀一眼。刀身上的缺口不大,但边缘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下来的一块。“回去磨一下,还能用。”
赵铁柱把刀收回鞘里,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你刚才那一枝,捅下颌那一下——你怎么知道要从下面捅?那地方最软。”
方回想了一下。他当时没想太多,只是看见那东西张嘴咬过来的时候下颌底下有一块地方没有毛,皮肉露着,比其他地方浅。“它张嘴的时候下巴底下那层皮是扯平的,没有毛挡着,比其他地方薄。”
赵铁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把刀斜靠在井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院子里那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歪脖子枣树。树上的枣已经熟透了,红彤彤的挂着,有几颗被鸟啄了半边,露着白茬。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树底下,踮脚摘了两颗枣,在衣服上蹭了蹭,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扔给方回。
方回接住枣咬了一口。枣是甜的,脆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你以前杀妖将,也是两个人打?”他问。
赵铁柱嚼着枣,含含糊糊地说:“以前斩妖司人多的时候,一个小队五六个人。有专门负责引的,有专门负责扎的,有专门负责收尾的。像刚才这种,引的人把它引到指定位置,扎的人从侧面刺它的腿,收尾的人从后面补刀。各干各的,干完了各领各的赏钱。”他把枣核吐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现在没人了。引也是我,扎也是我,收尾也是我。你今天算半个——你扎了那一枝,我才能补上那一刀。换了以前,你就是扎手的位子。”
方回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没有接话。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刀从井台上拿起来挂回腰上。“走吧,进去歇一会儿。天亮透了再走。”
两人往屋里走。方回经过那棵枣树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树冠里那些红透了的枣。他伸手摘了一颗,在衣服上蹭了蹭,揣进怀里。赵铁柱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但方回听见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还挺会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