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把最大的一块碎碑石搬到路边，以免绊到人。搬的时候碎石上的灰蹭了他一袖子，他没有拍，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转身穿过演武场，往西厢房的方向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演武场东边那排矮松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顾思语站在矮松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书卷得比平时紧。她本来是从药堂那边过来，走这条路回外门的住处，路过演武场的时候远远看见了方回蹲在石碑前面的背影。她没有出声叫他，站在矮松后面看了一会儿。她看见他弯腰、蓄力、把石碑从碎石堆里拔出来，看见他把石碑举过头顶，看见石碑砸回地面碎开，看见他右拳从腰间弹出去砸在碑面上，看见碎石崩飞之后他收回拳头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慢慢消下去。

她看得很仔细。她的目光从他的后背移到他的左肩——旧伤那个位置，看他发力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多少。又移到他的右手腕——他收回拳头之后右手腕内侧那根筋跳了一下，她隔着十几步远都能看见那根筋在皮肤底下鼓了一下。她还看见他弯腰搬碎石的时候左手用了大力，右手只是搭着，说明他右手腕还是有点吃不住劲，虽然他自己可能没在意。

方回走远之后她从矮松后面走出来，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地上那堆碎石。石碑的碎块散了一地，最大的那块被他搬到路边靠着围栏立着，断面朝外，碎口很新，边缘是白茬。她看了那堆碎石一会儿，把手里的书换了一只手拿着，沿着小路走回了外门。

方回走回西厢房门口的时候，王满正蹲在门槛上啃一根黄瓜，嘴角沾着黄瓜汁水。他看见方回走过来，嘴里还嚼着黄瓜，含含糊糊地说：“我听人说你在演武场那边砸了一块石碑？”

“嗯。”

“多大的？”

方回在门口站住了。“一人高。”

王满嚼黄瓜的嘴停了一下。他把黄瓜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方回，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演武场方向。“你一个人搬的？”

“嗯。”

王满把黄瓜塞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行吧。”他把黄瓜尾巴往门槛外面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以后不跟你比力气了。”

方回推门进屋，把黑枝靠在墙边。他坐在床沿上把左手摊开看了看，掌心里的红印已经消了大半，只剩几条浅粉色的痕迹。他把手翻过来，又看了看右手腕——筋已经平下去了，不鼓了，但按下去的时候里面有一点隐隐的酸。他活动了两下手腕，骨节响了一声，不疼了。

他靠在墙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册子，翻到第九式口诀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