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邱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忽然僵住了。
十三行。
这三个字,他当然听说过。
大家都在羊城附近讨生活,他这些年做的又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怎么可能不知道十三行?
那十三位掌柜,随便拉出来一个,论钱,论人,论手里的关系,都不是他一个开劳务公司的能比的。
尤其是廖启盛。
道上有多少人,见了面都得低头喊一声三叔。
可就是这些人,一夜之间,全被端了!
十三个掌柜,被整整齐齐地按在旧戏园子里,跪在那些死去的孩子面前。
谁的关系都没用。
谁也没能跑出去。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羊城附近吃这碗饭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安分了好一阵子。
关于那个带头的年轻军官,外面的传更是一个比一个吓人。
老邱原本还觉得,其中多少有些夸大的成分。
毕竟传话的人越多,事情就越容易变样。
可现在,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沈飞,又看了看守在门边的向南,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传,忽然全都对上了。
年轻。
当兵的。
下手狠得让人连求饶都来不及。
还有那副从进门开始,就没把他的关系放在眼里的态度!
老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一下变了:“你……你就是那个……那个年轻人?!”
沈飞低头看着他:“刚才不是说,查到你这里就到头了吗?”
老邱浑身一颤。
撑在椅子上的手,忽然滑了下去。
他刚才还觉得,只要自己咬住不说,上面的人就会想办法捞他。
可十三行那帮人的关系,比他硬了多少?
最后又是什么下场?!
老邱再也顾不上什么江湖义气,连连摇头:“我说!”
“我全都说!”
“你问什么,我就说什么,我绝对不敢再瞒着你!”
花衬衫站在门边,看着刚才还替上面的人拍胸脯的老邱,此刻抖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忍不住又往墙边贴了贴。
沈飞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朝向南示意了一下:“记。”
向南从桌上拿过纸笔。
沈飞这才看向老邱:“从陈秀兰的录取通知书说起。”
老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赶紧点头:“那些名额,是有人提前找我们买的。”
“买的人家里有钱,也有些关系,孩子自己考不上,就想花钱找门路。”
“学校这边,有人知道哪些学生成绩好,哪些学生家里穷,父母没文化,也没什么人能替他们说话……”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因为沈飞正看着他。
老邱不敢停,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陈秀兰,就是这么被挑出来的。”
“录取通知书到了学校,班主任先扣着,校长再交给我。”
“家里来问,就说没收到,让他们再等等。”
“等到大学开学,人已经报完到了,再告诉他们今年没考上……”
向南握着钢笔的手,停了一下。
陈秀兰和她母亲,一趟又一趟往学校跑的时候,这些人早就把她的去处算好了。
让她等。
让她回家。
让她认命!
沈飞看着老邱:“拿着一封通知书,就能把人换了?”
“还要动档案。”老邱赶紧回答,“有人替买家准备假的身份材料,把档案里的照片和有关材料换掉,再拿去办入学手续。”
“这中间都有经手的人,我负责把通知书交出去,后面的事,有人安排。”
“等东西送到大学,纸上的名字还是原来那个名字,可去报到的人,已经换了。”
他说得越来越快。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后面就再也收不住。
买家怎么找过来,学校怎么拿钱,他又是怎么从中抽成的,老邱一件件往外倒。
向南面前的纸,很快写满了一页。
沈飞没有催,只在他说得含糊的地方问上一句。
每问一次,老邱额头上的汗便更多几分。
说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解释道:“我以前只是替他们接些零碎的活。”
“十三行那边被端掉以后,有一部分生意,才转到了我的劳务公司。”
“原来跟他们合作的人,也有一些改到我这里来接头。”
“招工,运货,还有这些上学的事,都是上面安排好的……”
沈飞抬起眼:“上面是谁?”
老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吐出两个字:“渡鸦。”
渡鸦?!
沈飞眉头微微一皱。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
早在阿富国,谢尔盖就曾向他提过一个代号叫灰鸦的人。
毒品、军火、假证、矿石,什么都做。
后来,廖启盛也交代过,十三行背后还有一位大掌柜。
再往后。
郑宝昌逃到暹罗,雇佣k2保护自己,同样牵出了渡鸦集团。
从十三行到郑宝昌,几次行动,都碰到了这条线。
可到现在为止,他们依旧没有找到藏在后面的那个人。
真名不知道。
长什么样子,不知道。
人藏在哪里,更不知道。
沈飞看向老邱:“灰鸦,也是他?”
老邱连忙点头:“对,有些老人还那么叫,现在都叫渡鸦。”
“我们也不知道他的真名。”
沈飞往椅背上靠了靠:“继续。”
老邱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再动手,这才稍稍缓过一口气:“鸿达只是他们在这边接生意的一个地方。”
“有的人来买上学的名额,有的人来办假身份,还有的人,是来找工人的。”
沈飞问道:“找什么工人?”
老邱的眼神闪了一下。
向南停下笔,抬头看向他。
老邱脸上的血色,立刻又退了下去:“有些……有些是被骗过来的,说是外面厂子招人,管吃管住,能挣大钱。”
“人来了以后,就交给渡鸦那边的人带走。”
“有的是刚从学校下来的学生,也有年纪更小的……”
沈飞没有说话。
老邱却已经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送到外面去,有的进矿上,有的进营地,反正……反正送出去以后,就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最小的多大?”
“十二三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向南盯着老邱,手里的钢笔握得咯咯作响。
沈飞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捐资助学的锦旗。
老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身体顿时抖了一下,赶紧解释:“人不是我去抓的,我就是把人交给他们!”
“他们说要多少,我这边就……”
后面的话,他没敢再往下说。
沈飞收回目光:“按人头收钱?”
老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点头。
沈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经手的人,接人的地方,知道多少,全部写下来。”
向南抽出一张纸,放在老邱面前。
老邱捡起笔,手抖得几次都没落稳。
他写一个地方,沈飞便问一个地方。
遇到含糊的,便让他重新说。
等几张纸写完,老邱后背的白衬衫已经彻底湿透。
沈飞拿起纸看了看,接着问道:“这么大的生意,没人查过?”
“查过。”老邱小声说道,“有些地方出过事,换个人,换个招牌,过段时间就又开了。”
“渡鸦的关系很深,做生意的人里,有些人自己就是当官的亲戚。”
“省里还有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替他们说过话。”
向南的笔尖停了一下。
沈飞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只是将纸重新推了过去:“名字。”
老邱低着头,把名字写了上去。
随后,他又陆续说出了几个替渡鸦办事的人。
有人管钱。
有人替他们打听消息。
还有人专门替出事的生意收拾烂摊子。
老邱知道的已经不少。
可他接触到的,依旧只是这个集团的一部分。
渡鸦在外面还做毒品和军火生意,跟边境一带的地方武装有联系,手底下养着专门动枪的人。
十三行倒了,鸿达照样能接着开。
鸿达倒了,在老邱原来的打算里,也会有人顶上来。
所以他才敢说,所有罪名往自己身上放。
只要那个庞大的集团还在,他就总觉得自己能被捞出去。
沈飞将几张纸拢在一起,平静地问道:“渡鸦在哪?”
老邱立即摇头:“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平时都是他手下的人来找我。”
“但我知道,金三角有一座贩毒基地,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