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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不是什么大事

赵佶把林昭那张纸条,端端正正地压回了镇纸底下。

纸条压住了,心里的欢喜压不住。

他随手拿起别的奏章来批,朱笔落得又快又顺,连最乏味的度支账目,都批出了几分行书的意趣。

正批着,殿外内侍匆匆入报:

“官家,茂德帝姬来了。”

赵佶有些意外。女儿今天怎么没先打招呼就直接来了。不过今日他心情正好,闻便笑道:

“让她进来吧。正好朕也饿了,让她陪朕一道用膳。”

不多时,赵福金入殿。

她今日穿得素净,规规矩矩的行礼,面色如常。

只是眉宇间,罩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郁色。

赵佶到底是丹青圣手,看人如看画。

女儿福金这张脸,设色是好的,笔意也周正,偏偏眉心那里,蒙了一层擦不掉的薄尘。连她的妆容都比往日更用心,用心到近乎整齐,像是先把什么都收拾好了,才来的。

再细看,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

那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他的明达皇后。

赵佶心里最软的一处,被这么轻轻碰了一下。他高高兴兴从御座上走下来,拉住女儿的手,入手有些凉,也不说破,只笑道:“坐,坐。朕今日高兴,你来得正好。”

吩咐摆膳。

心情高兴,赵佶谈兴极浓。

几杯酒下去,他从西北捷报说起:

“福金,你可知林昭给朕写了什么?”他先卖了个关子,竟起身亲自从御案镇纸底下把那张纸条拈了出来,展开,递到女儿眼前,“你看——他说:‘陛下,兴庆府归您了’。你听听,多会说话。”

赵福金垂着眼看完,双手把纸条奉还,笑了笑:“林经略好诙谐。”

“这不是诙谐,这是忠,是亲近,。”赵佶把纸条小心收好,夹了一筷子菜,越说越有兴致,“这帮年轻人,个个都是好样的。林昭是帅才,是庙堂之器,还有谢长风、岳飞、姚平仲,皆是虎将。对了,还有那个王浩川,他也是来自清河村的吧?朕很看好他啊,把他从杭州调回东京开封府,先在开封府历练一段时日,等资历够了,便可再往上走一步。这些人,将来都是朕的肱股之臣啊。”

他说到王浩川三个字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语气热络,像在数自家藏画里最得意的几件。

他没有留意,女儿夹菜的手,在“王浩川”三个字出口的那一瞬,停在半空,随后慢慢地,把那箸菜放回了盘中,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说了几处西北的见闻,说了艮岳新到的石头,说了道箓上一段妙文。渐渐地,他发觉不对了。

女儿在笑,可那笑意只到嘴角,不到眼底。举箸不多,碗里的饭几乎没动,眉间那层薄尘,越积越厚。

赵佶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女儿。

“福金,你今日进宫来看朕,可是有什么心事?怎么瞧着精神不大好?”他放柔了声音,“朕的女儿,有什么烦恼?跟父皇说,父皇给你做主。”

这句话,他说得是真心实意。

赵福金沉默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垂着眼帘,睫毛颤了两颤,眼圈一点点红了。

“父皇,”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排演过千百遍,“女儿想与蔡鞗和离。”

赵佶一愣,放下了筷子。

说实话,这个请求,他并不如何意外。

蔡家倒了。蔡京死了,蔡家把持几十年的江南盐税、漕运,一朝收归朝廷。树倒猢狲散,满京都在看蔡家的笑话,帝姬还嫁在那口枯井里,算怎么一回事。女儿这是要个了断。识大体,也心疼自已。

至于那个局是谁做的,扳倒蔡京,本就是他授意王浩川下的刀。棋是他下的,刀是王浩川递的,爽是爽了,可刀口落在女儿身上,就是夫家一夜倾颓、满京白眼。

自已这个做父亲的,多多少少,是亏欠她的。

赵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出三分歉意:

“蔡家的事……朕心里有数。你若实在不愿与他过下去,和离便和离吧。朕准了。但,愉儿怎么办?我们虽然是皇家,但那毕竟是蔡家的子嗣。”

赵福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泪流满面,声音发颤:

“父皇……可不可以,愉儿入蔡氏宗族,但由我来养大?”

赵佶看着女儿,心里那点亏欠又翻上来,几乎没多想:

“好。如果蔡鞗识相,愿意主动让愉儿入皇籍,朕不会亏待他。”

连赵福金自已都没料到,父亲答应得这样痛快。

她怔了半晌,一时感动莫名,起身便要跪下谢恩,被赵佶抬手虚扶住了。她就立在桌边,含着泪,深深一福。

“好了好了,”赵佶重新拿起筷子,兴致又回来了,“吃饭。”

他还亲自给女儿布了一筷子蟹:“秋深了,蟹正肥。……你娘在的时候,最喜欢这个时节。”

赵福金低着头,看着碗里那点蟹黄,眼睛忽然又热了。她借着举袖掩口,把那口热意咽了回去。

父皇今日心情这样好。和离准了,愉儿也给她了。今日……也许是个好日子。

也许,还能再求一件事。

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她犹豫再三,终是按捺不住。

“父皇,”她装作不经意地问,目光落在自已面前的酒盏上,不敢抬,“您为何忽然赐婚王浩川与莫家女?”

赵佶正剥着蟹,头也没抬,随口便答:

“哦,是刘贵妃托人请的旨。她与莫家有旧,来朕跟前说了几次,朕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准了。”

答得那样随意。

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汤咸了些、明日廊下再添两盆菊。

不是什么大事。

赵福金在心里,把这六个字又过了一遍。

她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发涩:

“那父皇赐婚之时……可曾想过,女儿该如何自处?”

咔。

赵佶手里的蟹钳,落回了碟子里。

大殿里霎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的风铃被风碰了一下,叮,又停了。侍膳的内侍宫人,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柱子后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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