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令薇去而复返,身后跟着王浩川。
方才在暖阁里,赵福金已经起了身。知月忙完了手头的活,也赶了过来,站到公主身边。主仆二人,赶在王浩川进门前,垂下了一道纱帘。
王浩川跨进暖阁,隔着那层薄纱,只见人影绰绰,端坐榻上。
他上前,很随便地施了一礼:“见过公主。”
帘后,赵福金冷冷开口,字字带讥:“呦,王通判好威风啊。你这是给我下旨,必须见你啊。”
王浩川也冷冷地道:“公主不用说这种杀人诛心的话。你想杀王浩川,这颗头给你,拿去就是了。”
赵福金的醋意,几乎要从嘴丫子里溢出来:“那哪能啊。王通判红光满面,奉旨娶妻,好事将近,我哪敢治你的罪。”
王浩川毫不退让,回怼道:“您的父皇亲自赐婚,乃是圣旨,难不成公主觉得我王浩川有几个胆子敢违抗君命?再者说,公主今日怎么有空管我的闲事?不知驸马爷近日身体安康否?您二位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当真是叫下官羡慕不已啊!”
“你——!”
一句话,噎住了茂德帝姬。
阁内陷入死寂。
令薇又开始哆嗦,腿有点站不住。知月来得晚,此刻也看明白状况了,低着头缩着脖子,活像一只鹌鹑,一句话不敢说。
半晌,赵福金反倒平静下来。她在帘后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你执意要见我,不会就是为了问候驸马安好吧?”
王浩川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压下胸中的燥意:
“把柳媚娘和秦素婉接回来。她们两个,必须时刻在你身边保护你。”
赵福金沉默了片刻,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本宫贵为当朝帝姬,自有皇家卫队与侍从顾我周全,不需要你的人来操心。”
“皇家顾你周全?”王浩川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嗤之以沫。
赵福金在帘后清晰地看到了他那抹嘲讽的笑意,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拧住了锦帕。
王浩川看着那道隔着纱帘的身影,一字一句道:“公主命运多舛,未来的变数谁也说不准。这两人的身手你清楚,留下来,一则能在危难时护你周全,二则……能及时把你的消息传信给我。这两个人,你必须留下!”
又是“必须”!
令薇整个人都木了:这个王浩川,是不要命了吗?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命令的口气对帝姬说话。
沉默。
暖阁里,死一样的沉默。
这沉默,若搁现代掐着表算,足有将近两分钟。
赵福金和王浩川,不愧都是上等人。在这能闷死人的沉默里,一个坐,一个立,谁也不动,仿佛比的是谁的命长。
苦了两个小侍女。空气太压抑,令薇只觉得自已像被按在水底,知月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
赵福金终于开口:“让她们来。你走吧。”
啊?两个小侍女抬起已经被震得无神的眼睛,这又行?
王浩川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时,他停住了,半侧过身,声音里带上一点连他自已都说不清的怅然:
“昔日相见,并无此重帘相隔。今日为何,垂一道纱帘?”
赵福金顿了顿,语气冷得像方才那个“好”字不是她说的:
“王通判,你愈发无礼。”
王浩川咧了咧嘴:“我今天无礼的还少吗?你想治罪,就治罪吧。”
赵福金沉默了一瞬,又气,又无可奈何,最后嘴硬放话:
“哼。本公主念你曾经救过我的性命,这次——饶你一条狗命。”
王浩川苦笑了一下,抬腿走出暖阁。
脚步声远了。
“你们也退下吧。”赵福金像是被抽空了,淡淡地对两个侍女道。
令薇和知月看了看她们的公主,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出去。
门合上。
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赵福金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帘后。秋光从窗棂斜进来,照着满室安静。炭盆偶尔哔剥一响,又归于寂静。
她坐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
是惋惜。惋惜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数不过来。那天也是这间暖阁,一盏茶,他一啜,她一饮,谁也不先开口——她原以为来日方长,这样的对坐,往后有的是。再有的是山道上那声“赵福金,趴下”,是幽暗山洞里,轻轻落在她额头的那一吻。再后来,是今天:他闯进来了,隔着这层纱,把她盼了许久的见面,过成了彼此拿婚事扎刀的局。临出门,他还问了一句,为何垂帘。
为什么垂帘,她自已知道。
可她更是恨自已。很多事,早该理清的,早该处理的。明明有过那么长的日子,他一次次登门,一次次对坐,一次次欲又止;她一次次召见,一次次垂眸,一次次把话咽回去。若早些理清,早些说个明白,何至于走到今天。何至于要靠一道纱帘才敢见他。
也何至于,听见“琴瑟和鸣”四个字,心口会那样疼。
她是公主。公主的婚事,从来不由公主。这些道理,她都懂。
可道理懂了,眼泪不听。
帘外,秋光正好。
帘内,一行清泪,缓缓淌过赵福金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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