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狼居胥之后,大军没有停步。曹叡下令继续向西北推进,沿着那条冰封的河流一路追亡逐北,确保北匈奴残部无一生还。
三月中旬,前锋抵达瀚海。一片横亘在草原尽头的巨大湖泊,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
湖岸两侧是无边的雪原,天穹低垂,与雪原在远处交汇成一道模糊的线。
曹叡在湖边勒住马,望着那片被冰封的湖面,风从湖心方向吹来,裹着冰层深处那种干冷而空旷的气息,拂过他甲胄的边沿,发出一阵细碎的嗡鸣。
他翻身下马,走到湖边,靴底踩进厚厚的雪层里。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冻硬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朝湖心方向扔了出去。
石头在冰面上滑了很远,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最后停在了一片光滑的冰面中央,像一粒落在白色帛布上的墨点。
“辟邪,”他开口,声音被湖面上吹来的风托着送向远处,“传令下去,就在此地立碑。碑上刻四个字——”
他顿了顿,望着那片开阔的冰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饮马瀚海。”
碑立好的那天,曹叡站在碑前,看着石匠用凿子一笔一划地将那四个字刻进青灰色的石面。
凿子敲击石面的声响在空旷的湖边回荡,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铁锤和钢凿替这片沉寂了太久的草原敲出一段新的节拍。
“辟邪。”曹叡忽然开口:“南下擒龙,封狼居胥,单凭这两点,你说古今往来,哪个帝王比得了我?”
“陛下当为千古一帝!”
曹叡闻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么多年了,就你的马屁朕最喜欢,千古一帝,早着呢。”
四月初,大军班师回朝。
曹叡骑在踏雪乌骓上,回望了一眼那道正在被暮色吞没的瀚海轮廓。
冰封的湖面在最后一抹夕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像一面被遗忘在天地尽头的铜镜。
他收回目光,拨转马头,朝着南方那条正在被春草覆盖的官道,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身后是凯旋大军,旌旗在春风中猎猎翻卷,甲胄在夕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马蹄踏过结冻的草原,溅起细碎的泥点。
大军南归的途中,道旁渐有人烟。起初只是零星的牧户帐篷,后来是零零散散的村舍,再后来便看到了成片的田地。
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地铺满了山坡,被春风一吹便起伏如浪。
曹叡骑在马上,望着那些正在田里劳作的百姓。他们弯腰插秧的动作不急不缓,偶尔直起身来擦把汗,看见路过的军阵便远远地挥手。
曹叡也挥手示意,动作自然得像走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