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氅，甲胄外面套着神机营的深色披膊，脸上还带着这些天赶路时被北风磨出的粗糙。

他迎上曹叡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神机营，”曹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曹真耳朵里，“准备。”

曹真转身大步走向后方那片被清空的坡地。三十尊大炮已经在坡顶一字排开，炮口指向谷地西北角那片最后的战场。

一千名火铳手在炮阵两翼列成横队，枪口统一放平，指向谷中那片正在收拢的包围圈。

炮手们开始装药。药包被填进炮膛，木槌夯实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地传来。火铳手们同时拉开药囊的系绳，将定量药包塞进枪管，用通条捣实。

整个坡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金属撞击声和靴底在冻土上移动的碎响，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正在缓缓启动。

刘豹正朝高坡方向走着。他听见身后传来那阵沉闷而齐整的声响，下意识勒住了马，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几十尊黑洞洞的炮口。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他猛地拨转马头，声音在晨风中撕裂，“你答应过我的！”

曹叡站在高坡上，俯视着那道正在朝自己策马奔来的身影。他没有躲，也没有下令让侍卫阻拦，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刘豹越来越近，直到他在五十步外被两名虎贲卫士拦住马头。

“刘豹，”曹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刘豹耳朵里，“朕原本是想给你这个机会，可惜啊，朕看见了你的野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刘豹的脸色白了，他压根就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想辩解什么，又像想求饶什么。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望着曹叡那双被日光照得透亮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被反复磨过的沉静与笃定，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当即调转马头打算组织反扑，可此时的曹真在坡地上已经举起了令旗。

“神机营，开炮！”

第一轮炮击的轰鸣声将整个山谷震得发颤。几十道白烟从炮口同时喷出，铁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砸进谷地西北角那片最后的战场。

石崖被击碎了大半，碎石和弹片四面横飞，里面的胡人瞬间死伤过半。

紧接着是第二轮火铳齐射，一千道白烟同时涌起，将整个谷地西北角笼罩在一片翻滚的雾幕中。

炮声停歇时，谷中安静得像是被什么抽空了。白烟缓缓散去，露出底下那片被反复翻搅过的冻土。

上面横陈着数百具尸体，马的、人的，混在一起，碎片和断折的兵器散落在血泊和泥浆里，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刘豹被一枚炮弹的碎片击中胸口。他躺在谷口南侧的草坡上，胸口那个破洞正在汩汩地往外涌血，皮袍的前襟被染成一片暗红色。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