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红的铁炭盆里落满灰烬,结冻的泥土上实打实跪着值守校尉,两手齐平托出那块从河滩湿泥里挖出来的断木牌。
顺手抄过那块烂木头,朱高燧翻转手腕把沾满泥浆的一面搁在火炭上方烤,顺着发硬的泥皮,呛人的青烟直往外冒。
抽出身后的短佩刀,刀尖在木皮上来回刮蹭,底下的鳞爪纹路硬叫他抠了出来,顺着龙尾又给转了三圈。
佩刀咔嗒插回牛皮鞘,一口夹着血丝的浓痰,朱高燧顺嘴啐在泥地上。
“刻木头老是左边浅右边深,尾巴还他娘的往上挑,老十七当年在王府那套臭毛病,缩进山沟里还是这副德行,呸!”
摔回炭盆里的烂木头激起四散的火星,熊皮大氅顺架子扯下来裹在膀子上,跨出营帐的他步子迈的大。
“寨门这块骨头,犯不着咱们急赤白脸拿人头去硬填,催个什么劲!”
踩着碎石斜坡一路上了高台,卷着松树油气味的山风在台顶盘旋,整平的花岗岩硬地上,早早安放稳当的正是三门黑铁大炮。
暗青颜色的粗长炮身横在石台上,提着浸透菜油的粗麻布,几个炮卒正来回擦蹭火门边沿的铜锈。
“抬,把这尊铁疙瘩的炮口往上给老子抬高半寸!”
立在大铁炮侧面,朱高燧两眼越过宽敞的山谷林海,直落在大寨当间那根高木柱上,后头三层老松树搭的哨楼瞧的真切。
“延时铁弹塞进膛去,缩在树皮棚子里的大活人,也该听听老子送上的响动了!”
飘着烂菜帮子酸馊气味的是后山地窖,漫过脚面的全是浑浊泥汤,缩在干瘪玉米堆旁的正是塞内卡酋长。
握着黑硬石头的两手使劲蹭动白骨短刀,掉在皮裤上的骨粉遇上水汽,直接化成黏稠的白浆。
拐角传来踩泥巴的声响,端着两块风干鹿肉避开外头巡视的守卫,朱权弓着腰挪到干柴堆前。
“酋长,拿着……赶紧嚼两块肉食垫垫肚皮,别饿发了慌。”
停下磨刀的动静,塞内卡酋长转过那张泛红的大脸盘子,直直瞪着走近的中原王爷不挪窝。
“寨门前头的好风光全让莫霍克人占了去,卖命流血的塞内卡汉子,反倒被老妇人撵进阴湿地窖看烂柴火,这日子过的大伙真他娘憋屈!”
凑到干柴跟前,朱权把声调压在喉咙根底下。
“功劳全算东门那帮猎手的,折损人手净挑你们的壮丁去填坑,攥在老太婆怀里的贝壳念珠,凭什么不分给塞内卡半粒!”
槽牙咬的发酸,粗石头被塞内卡酋长砸在白骨刀背上,撞出一记干脆动静。
探手摸进破烂棉袄内衬,朱权拽出一柄裹着熟牛皮的精钢短刀,塞进那只结满老茧的粗黑手里。
“这家伙揣严实了,等前头一乱,夺过念珠直接把老太婆给办了,这整片山林还不就是你们塞内卡人说了算!”
掀开一道缝的草帘子钻进卡尤加头人的亲随,猫腰把半截磨出三道槽子的狼肋骨硬塞过去,扭头又缩回黑影里。
抓牢那柄钢刀,顺手把狼骨别进皮腰带,塞内卡酋长喉咙管里挤出一串含混的闷吼。
丢掉手里的骨哨,望楼顶上的莫霍克哨探两臂直抖,对面高坡上掀开厚毡布的明军士卒,露出了三尊大铁筒子。
尖哨声刮过潮湿的林雾,营寨各处立时跟着炸了窝,抄起石斧短弓的年轻猎手踩着泥浆冲向前沿木栅。
几名头领连滚带爬跨上土台,张开手臂冲底下的族人大声吼叫。
“砸,快把硬木大桩往泥层底下夯!”
“几百年的老硬木扎在这里,山外的铁车休想给老子撞破半根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