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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反向推理

姜黛跟上他的步伐,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先前大人不是还让我与他周旋,替他查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吗?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两人此刻正走在一条青石小径上,两侧的松柏枝叶蓊郁,将晨光筛成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尉迟珩说:“先前是先前。”

姜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半句,只能自己接上:“是因为杨德正的事?大人怕他牵累到我?”

“是。”尉迟珩放慢了脚步,偏过头来看着她,“你若一直查不到他想知道的东西,他对你的耐心便不会维持太久,届时你该如何?”

细碎的日光落在他面具边缘那道冷白的弧线上,发沉的眼睛像一潭被树影遮了大半的水面,下边压着许多深不见底的东西。

“背叛我么?”

他问得直接,眼神也直白,姜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也就是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尉迟珩的心情远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想必是阿苔丢失的缘故。

“我明白了。”姜黛说,“我会避着他一些。”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姜黛看着前方的岔道,忽然轻声问:“大人方才说他不喜欢蛇,可有什么说法?”

“岚妃进宫时带了一条青蛇,名为小青芽。”尉迟珩压低了嗓音,他说的是岚妃,而不是母妃,像是在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叙述,“元湛出生不过月余便养在岚妃名下,他幼时不知分寸,逗弄小青芽过了头,以至被咬过。”

兴许是被咬怕了,元湛长大一些,大概两三岁的时候便不怎么主动靠近小青芽,只会靠在母妃怀里看着他跟小青芽玩。

苗疆的蛇在中原人眼里就是蛊物,蚩斓带蛇入宫本就犯了忌讳,但当时苗疆刚刚归附,前朝后宫就算心有芥蒂也不便发作,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那是蚩斓思乡的一点寄托。

后来天灾人祸不断,蚩斓宠冠六宫,朝中便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说那蛇通灵,说她以巫蛊惑君。

尉迟珩接着说:“之后小青芽被人喂了药,在宫宴上失控,当着几十位朝臣的面咬了奉旨送膳的内侍,岚妃据理力争说它本不该出现在宫宴上,但偏偏出现了,是有人故意设的圈套,是有人提前喂了它药,况且小青芽没有毒。”

“但没有实证,先帝为堵悠悠众口,为顾全皇家颜面,下令烧死了小青芽。”

“元湛那时九岁。”尉迟珩语气顿了下,声音很轻,“你知道蛇皮在火里卷起来时是什么声音吗?你听过么?”

姜黛闻心脏猛地揪了一下,那种场面光是听着就已经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尉迟珩没等她回答,收回了视线:“元湛听过,他当时就站在旁边,亲眼看着小青芽被宫人从岚妃手中抢过,被铁钳夹着扔进了炭炉。”

姜黛轻声问:“陛下不在吗?”

你不在现场吗?

见尉迟珩摇了下头,姜黛内心竟油然而生出一股庆幸,尉迟珩是爱小青芽的,岚妃亲眼见证了这个场面后精神愈发失常,若是他也亲眼目睹……

尉迟珩的下一句话打断了姜黛的思绪。

“他说好听。”

姜黛愣住了:“什么?”

“元湛说,小青芽被炉火吞噬的声音好听。”尉迟珩道,“陛下下学后回了寝宫,九岁的元湛跑出来跟陛下说,噼啪噼啪的声音像极了宫门外年节时放的爆竹声,热闹清脆得很。”

姜黛听完这话,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像是有冷风顺着衣领钻了进来。

她张了下嘴,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他双眼含泪,说小青芽变成爆竹了。”

元湛在哭,但是尉迟珩看见了他深深压在眼底的兴奋,连带着哭腔的稚嫩童声都有些变了调。

他九岁,不是什么都不懂。

他才九岁,想装也装不明白。

尉迟珩其实很不愿意回想那一天,他只不过是同往日那般去学堂上学,但是回来后一切都变了。小青芽死了,母妃受了莫大的打击,而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也变得陌生,天真又残忍的模样令他至今都难以忘怀。

所以元湛怎么会喜欢蛇?

又怎么会喜欢阿苔?

尉迟珩没有跟姜黛说的是,后来元湛还安慰他说蛇的寿命最长不过十年出头,小青芽已经活得够久了,死了也算早早解脱。

早早解脱?

那时他盯着元湛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听着他欢快的语气,差点压不住心底的暴戾。

他想说。

对于一个生母早逝的孩子而,在这深不见底的皇宫里活到九岁也已经够久了,你如今去死也算早早解脱吗?

可这话他最终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觉得实在恶毒。

姜黛沉默着,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先前元湛在蛇窟提起小青芽时语气里那股粘稠的、裹着怨与眷的复杂情绪,以及他对阿苔那种近乎偏执的好奇,此刻都找到了更深的来处。

小青芽死于前朝后宫的舆论压迫。

若是丢失的阿苔还没有被处理掉,那么阿苔所面临的情况与当初的小青芽相比,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且杨德正是真的死了。

风穿过松柏枝叶后卷起一阵簌簌的轻响,落在地上的光斑也跟着晃了晃。

已经过了岔道口,姜黛敛眸想着,她一定要借着强有力的证据找出幕后凶手,无论是元湛还是梁家人,都该为此负责。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商戈正朝这边走来,他步履匆匆,面色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他朝尉迟珩拱手行礼,又对着姜黛点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在法福寺后头一间正在修整的偏殿里发现了照料阿苔的内侍的尸体。死了至少一夜,脖颈上有勒痕,被人用一块旧帷幔遮着藏在了佛像的后头。”

“那偏殿位置偏僻,寺里最近正在翻修,平日没人会过去,若不是今早有人去取修殿用的木料,恐怕还要再搁两天才能发现。”

尉迟珩问:“那内侍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与他共事的另一名内侍说,入夜后还看见他去给阿苔添过一回食,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今日清晨发现阿苔不在陶罐中,这才去寻他,寻不到人。”

商戈顿了一下:“那偏殿离这儿有段距离,他是自己走过去被杀害的,还是被杀害后抛尸过去的,目前还不清楚。”

姜黛问道:“那偏殿的位置,外人能轻易找到么?”

“法福寺后头的几间偏殿都在修整,平日里会有工匠进出,但外人混进去并不难。”

姜黛沉默了片刻。

多方势力拉锯,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连国师府里都有两头通吃的暗桩,更别说在祈福法会期间鱼龙混杂的法福寺。

尉迟珩问:“那内侍的尸体让仵作验过了吗?”

“还没来得及,刑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姜黛:“这事儿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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