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道圣旨在短时间内传遍京城。
“朕怜悯生灵,自省己过,诏令内廷即日遣散所豢虫蛇,放归山林,皇家园林蛇窟一并填埋,日后宫中不得再蓄养毒物。又感念杨德正无辜殒命,追赠恤典加倍,责令刑部会同大理寺再查其死因以慰亡魂。
朕自知德行有亏,下诏求,令文武百官直朕为政之失,即日起移驾皇家佛堂,礼佛五日,为杨德正祈冥福,为北境将士求平安。”
诏书一出,京中哗然。
遣散虫蛇?
填埋蛇窟?
礼佛五日?
这竟是那不务正业、嗜蛇如命且连为蛇祈福这种荒唐事都做得出来的圣上说的话?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开始怀疑是不是国师向陛下施了压。
连白允之似乎都愣住了,听恰好前去拜会的同僚说,那第二道弹劾的折子还被白允之握在手里,人却久坐不动,半晌没语。
百姓们倒是欣慰称赞,都说陛下终于幡然醒悟,是天下苍生之幸,是南国社稷之福。
消息传到国师府时,姜黛正在云栖院喂歪脖子。
仲青进来通传。
她听完后手指顿了一下,将最后几粒米放进笼中,偏头问仲青:“大人呢?”
“藏修阁。”
“我去找他。”
藏修阁的门虚掩着,姜黛抬脚走进去对着坐在案后的人行了一礼:“大人。”
尉迟珩没抬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简短的“坐”。
姜黛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措辞:“陛下移驾皇家佛堂礼佛五日,大人这边……”
“我掌钦天监,司天象,未能预查凶兆以致法会有变,亦在府中自省七日,闭门谢客。”
姜黛看着他没说话。
事情似乎都在按着他预先谋划的方向发展,梁家与靖王既能借舆论施压,尉迟珩又何尝不能借舆论表彰陛下的改过之心?
礼佛的五日便是过渡期,只怕之后君主就该参天悟道、幡然醒悟以至性情大变了。
这场由元湛点燃、梁家添柴、白允之扇风的大火烧到最后,竟以皇帝和国师双双认错自省收场。
朝堂上下都在看这场悔过的戏,而尉迟珩刚好得了闭门谢客的理由。
尉迟珩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大人闭门自省,那我能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同我一起待在府中便是。”
“杨德正的事……”
“已经定了。”尉迟珩手中把玩着两枚铜钱,指腹摩挲着边缘,“礼佛自省是给天下人看的,过两日风声便会转。白允之要的公道和百姓要的说法,都已经给了,再深究下去便不合时宜。”
自省既是退,也是进。
元祁与尉迟珩都退了一步,梁家的目的想必也达到了,白允之得了天子自省的交代也算体面,刑部再查也查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查出真相也不再重要。
白允之说的那句话一点错也没有。
没有人真正在乎杨德正的死,只恨不得把他的死变成手里锋利的刀。
至于元湛那边……
姜黛沉默了一会儿问:“大人,阿苔呢?”
“在府上。”
姜黛怔了一瞬,随即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看来不管对外如何,对内都能暗箱操作。
尉迟珩问:“杨德正的案子你查得如何?”
“有些眉目,但还没有实证。死去的内侍确实被人收买,住处搜出大量金银细软,被杀那夜有僧人看见他往偏殿方向走,是有人事先叫他过去的。”
“严查了杨德正所住厢房后,除了茶杯茶壶,还有毛笔和桌案边缘有同样微量的药膏痕迹。我还让商戈去查了杨德正近两个月经手的账目和粮道批文,重点看了兵部与户部之间的往来,已经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若有人借粮道军饷牟利,不管是谁都该查。”
尉迟珩不置可否,见姜黛看着自己,神情中隐隐带着些欲又止。
他问:“还有什么?”
“大人想必也知道是靖王动的手,在大人看来,他为何这般做?”
尉迟珩没有正面回答,只垂眼倒了杯茶,语气很淡:“他的任何行为都不值得你费心探究。”
周遭安静了片刻。
姜黛说:“我想与他见一面,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
尉迟珩的视线从手中的铜钱上挪开:“理由。”
“没有充足的证据,我也不打算深查翻案,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似乎并不想让阿苔死,也不想让他的皇兄成为众矢之的。”姜黛斟酌着话语,看着尉迟珩,“大人,这两日他是否往崇元殿递了话,要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