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全把头垂得更低了。

房玄龄装作整理袖口，杜如晦眼观鼻鼻观心，魏征拿着笏板的手指纹丝不动，连眼珠子都没晃一下。谁都知道太上皇要干什么，但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搭腔。

李承乾在案几后停下翻动册子的手，抬起头来。

珠帘轻晃。

“阿耶可是身体不适？若受了高空的凉风，朕让王德取两丸参丹送去甘露殿。”

李世民站起身，拍了拍袍摆，抬脚走上台阶三步，停在玉栏杆旁边。他看了看秦琼怀里的金锏，又看了看程咬金脚边的宣花斧，深吸了一口气，干巴巴地开口：

“高明啊。”

“辽东大军回撤，三十城平定，高建武被俘入京。朝廷犒赏三军，主帅校尉人人领受皇恩，这规矩立得好，朕看着甚是欣慰。”

他顿了顿，眼神往李承乾的案头瞟，压低声音：“只是朕听闻，昨夜太和殿后殿金光闪烁，想来你为了筹备今日大典，费了不少心力。朕身为太上皇，亲征辽东，也是披甲上阵过的.......朕的那份呢？”

这话说得极为直接，干脆把窗户纸捅破了。

大殿文官堆里，传出几声极其压抑的噗嗤声，随即便被咳嗽声强行掩盖过去。

李承乾看着站在台阶旁的李世民。

这位大唐太上皇此刻仰着脸，眼里全是一副“你必须给朕一个交代”的架势，双手背在后腰上，挺直了腰板。

李承乾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寸。

“阿耶真想要？”

李承乾的语气平缓得很，甚至带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询问。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在民康岛后山草场，李丽质那几句戏谑的话猛地在脑子里炸响。

“阿耶，您就不想想，万一比玄武门还要古怪，您明日是接还是不接？”

玄武门三个字，已经在满朝文武面前成了笑柄。

再来一些他可扛不住，于是急忙摆手。

一滴冷汗顺着李世民的鬓角慢慢滑了下来。

他看着李承乾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越看越觉得那张脸后头藏着什么陷阱。案几下头，保不齐就压着什么能让他当场吐血的玩意儿。

“阿耶？”李承乾又唤了一声，右手已经慢慢往桌案底下伸去，“若是想要，朕昨夜顺手还捏了一件小物件，虽然样式奇特了些，但威力绝不下于宣花斧，阿耶要是中意.......”

“停！！”

李世民两只手猛地往前一推，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整整两级台阶，踩在白玉砖上的官靴发出一声脆响。

“免了！免了免了！朕刚才不过是随口一问，打趣罢了！朕身为太上皇，要什么凡俗兵刃？”

“腰间这座玄武门，镇压一国气运，朕用着顺手得很！今日是大赏功臣的日子，朕就不掺和了！”

李世民脸皮狂跳，胡子都在颤动，干笑着摆手。

说完，生怕李承乾从案几底下真掏出什么东西来，李世民一甩大红袍袖，扭头就朝殿外走。

他的脚步迈得极大，几乎是小跑着跨过了太和殿的门槛，头上的发冠歪了半寸都没顾上去扶。

大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房玄龄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憋得满脸通红。杜如晦转过身，拿后背对着大殿中央，抬手用袖子按住嘴角。

程咬金更是直接把头埋在宣花斧后头，发出闷猪一样的哼哧声。

李承乾收回放在案几下的手。

底下空空如也，他本来就没准备给李世民什么法宝。没想到随口炸了一句，这当爹的自己把自己吓跑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坐正身子。

“房相，赵国公，二位留下。其余人，退朝吧。”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躬身下拜，有条不紊地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