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门推开,走进屋里,把那柄碳钢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枕边。
刀鞘上还留着唐宁掌心的温度,早就凉透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红莲教那四个字。
红莲将起,安王欲动。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在说同一件事。
安亲王在养一个教派,而这个教派正在往他的堡里渗。
……
郭真注意到那批人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堡门外的队伍排了将近三里地,流民们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板车、牵着孩子,在寒风中缓慢往前挪。
郭真坐在堡门口那张木案后面,面前摞着三本名册,墨已经磨了第四回,右手腕酸得发僵。他登记完一户又喊下一个,连头都懒得抬。
那批人排在队伍最后面。
郭真之所以注意到他们,是因为他们太安静了。
流民队伍里通常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插队,有人争吵,有人为了半碗粥跟旁边的人推搡半天。
可这批人不一样,他们安安静静地排在最后,不争不抢,前面的人往前走一步,他们就跟着挪一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群已经排了千百遍的人。
郭真处理完手头这一批,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朝队伍后面走了几步。
那批人看见他过来,动作一致地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很平静,但郭真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东西。他说不上来,就是心底莫名发紧。
领头的是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微笑。
她怀里抱着一只粗布包袱,包袱外面挂着一只小小的红色香囊,香囊上用线绣着一朵莲花的图案。
郭真在她面前停下来,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那些人。
大概七八个,有老有少,穿着打扮跟寻常流民没什么区别,但每个人的腰间或袖口都挂着一只同样的红色香囊。
“你们从哪来的?”郭真问。
“东归村城方向。”
中年妇人的声音很柔,语气平和,“走了十来天,听说黑风堡收人,就过来了。”
“登记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
妇人一一答了,答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犹豫。
郭真把名字记上册子,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又问了一句。“你们是一起走的?”
“算是吧。”
妇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路上碰到,就结伴来了。”
郭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腰间的红色香囊:“这个香囊挺好看的,自己绣的?”
“不是。”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香囊,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柔和了,“这是红莲教赐给我们的护身符,教主慈悲,赐我们神药,百病不侵,邪祟不近身。”
郭真手上的笔顿了一顿,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只是随口接了一句:“红莲教是什么?”
“红莲教是救苦救难的教派。”
妇人双手合十,微微欠了欠身,“教主神通广大,能治百病,能消百灾,我们这些苦命人,信了红莲教,心里就有了依靠。”
她说这话的时候,郭真一直在观察她身后的那些人。
那七八个人同时跟着双手合十,动作整齐得像是有人喊了口令。
他们的眼神很平静,但郭真总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一种异样的狂热,一种被教义填满之后的麻木虔诚,像他小时候在村里见过跪拜邪神的香客。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