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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血槐空痕

民国二十一年,八月三十一日,奉天。

晨雾还没有散尽,淡淡的白霭裹着城西天齐庙的灰墙古柏,把庙宇的飞檐轮廓揉得模糊不清。宫崎白山跨上马背时,肩头绷带下的伤口传来一阵闷钝的疼,昨夜在机场被子弹擦过的皮肉还没有完全收口,被晨风一吹,凉丝丝地发紧。他身后跟着小川平次郎和二十余名关东军士兵,马蹄碾过沾着露水的土路,在寂静的街道上敲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宫崎白山坐在马上,目光遥遥望着庙宇飞檐。他在心里把周景澜供述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天齐庙后院偏房,老槐树根部朝北那一侧,埋着密码本。周景澜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传令,放缓脚步,不要喧哗。悄悄合围,入庙搜查。”他低声吩咐。

队伍缓缓靠近天齐庙山门。庙门虚掩,院内静悄悄的,连鸟叫都听不见,像是空了很久。宫崎白山抬手示意,士兵分作两队从左右侧墙包抄,他带着几个人径直踏入后院。老槐树矗立在院落正中,枝繁叶茂,把晨光切成碎金洒在青砖地面上。树根朝北的地方,泥土确实有翻动过的痕迹——土色比周围深,边缘还有被工具拍过的平整面,和他预想中的藏匿方式几乎一致。

就在他的目光落在树根上的刹那——

砰!

第一声枪响从庙旁厢房的阴影里炸开。密集的枪声紧随其后,院墙、屋顶、柏树丛中,无数枪口对准院内日军同时开火。子弹呼啸着穿透空气,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走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猝不及防,应声倒地,惨叫声瞬间撕碎了庙宇清晨的寂静。

“有埋伏!”小川平次郎厉声大吼,迅速拔枪还击。

宫崎白山就地一滚,躲到槐树粗壮的树干后方。子弹擦着他肩头飞过,把绷带边缘又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他攥着枪的手指节泛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当了。从周景澜口中吐出的所有供词,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周景澜算准了他会因为一个父亲的软肋而深信那份情报,算准了他会亲自带人来天齐庙,算准了他会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亲手拨开泥土。天齐庙不是联络点,是一处精心备好的猎场。那个在槐树底下日日画圈的小姑娘,是她父亲用自己的命替她挣出来的一张通行证。

“撤!快撤出院子!”宫崎白山高声下令。

士兵们边打边向后山门突围,义勇军步步紧逼。就在危急关头,远处街道传来整齐的军靴声——宪兵大队接到求救信号匆匆赶来增援。两股日军汇合之后火力大增,义勇军不再恋战,借着庙宇后方的山林有序撤退,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满地尸体与硝烟。日军死伤数十人。宫崎白山靠着土墙,肩头渗出血迹,脸色沉如寒铁。他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大佐!”小川平次郎喘着粗气奔来,“义勇军全部撤走了!庙里没有任何密码本,什么都没有!树根底下的土是被人翻过之后又盖回去的,可坑里只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字——‘再见’。”

宫崎白山一不发,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直奔秘密拘留处。

地牢之中,煤油灯依旧摇曳。周景澜依旧锁在铁椅之上,手腕铁链冰冷沉重。远处隐约传来连绵的枪声,渐渐由激烈转为稀疏,最后慢慢平息。他静静听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宫崎白山一身尘土,肩头染血,满身硝烟味道大步走入审讯室,目光如利刃死死钉在周景澜身上。“周景澜。天齐庙的埋伏,是你一手布下的圈套。”

周景澜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平静:“没错。所有的话,全是假的。”

“你利用你的女儿!你笃定我会守在学校外的槐树底下,被那画圈的假象蒙蔽,深信你不敢拿骨肉撒谎,于是引我踏入陷阱。”宫崎白山向前一步,俯身按住桌沿,指节泛白,“你就不在乎你女儿的性命?”

周景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可语气依旧坚定沉稳:“国之不存,家将焉附。若东北尽数沦陷,我女儿,千千万万百姓的儿女,谁又能安稳度日。小我之牺牲,是为保全更多人。我早料到你会盯着她。她每日在槐树下画圈,不是等待接头人,是演给你的耳目看的戏。只要你认定这条线索属实,才会安心带兵奔赴天齐庙。”

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那她人呢?”

“我早安排同志暗中看护她。枪声响起之时,她已经被带出奉天城,去往安全的地方。宫崎白山,你蹲守槐树,等待接头人这件事——你等的那个人,自始至终根本不存在。”

宫崎白山浑身一僵。原来连那棵树下的等待也是骗局的一部分。诱饵不止天齐庙,那个在树下安静画圈的小女孩,也是计划的一环。他苦苦等候的接头人,从来就是周景澜替他画好的一道符。他在心里把这几天的每一步重新过了一遍——从周景澜“松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踩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他转身,厉声吩咐狱卒:“备马,去城西那棵槐树!”

当宫崎一行人策马赶到城西小学外,夕阳已经垂落。老槐树静静立在原地,树下空荡荡的,再也看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地面之上,只残留着好几道浅浅的、用石子画出的圆圈,孤零零留在泥土里。风一吹,尘土慢慢漫上来,一点点抹去那些痕迹。宫崎白山站在槐树下,低头望着那些圆圈,站了很久。他想起周景澜最后那句话——“她已经被带出奉天城了。”那个在树下画了六个圈才站起来背着书包自己走回家的小姑娘,每一步都是她父亲替她铺好的。她不知道自己在骗谁,她只知道照父亲说的做。宫崎白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在心里把周景澜的名字重新摆了一遍——这个人,他杀不得。杀了他,他背后有多少联络网根本不知道。

九月一日,天刚蒙蒙亮,奉天城墙东南方向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义勇军发起第三次强攻,兵分两路自大南边门、大东边门同时猛扑城门。城墙上的伪自卫军仓促还击,枪声、喊杀声瞬间撕裂了拂晓的寂静。冲锋的队伍里,无数战士一边向前猛冲,一边放声怒吼,喊声顺着风传到城头:“救出周队长!”“斩杀宫崎白山!”

消息快马送入宫崎白山的私邸。此时他正在自家府邸临时歇脚,肩头天齐庙伏击留下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色已经浸透外层纱布。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院内,高声禀报东南两门遇袭、义勇军大举攻城的急报。宫崎白山立刻起身,伸手去抓挂在廊柱上的军帽与佩枪。

“白山大哥!”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回廊那头传来。宫崎樱子快步奔过来,裙摆扫过青砖,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她眼底满是惶恐,指尖都在轻轻发抖:“你不能出去!你身上还带着伤!昨日小川副官跟我说,天齐庙那场伏击,子弹擦过你的肩膀,我夜里辗转难安,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你负伤的模样,心口一直揪着疼。现在城外炮火连天,你这个样子上城头,太凶险了!”

“樱子,别怕。”宫崎白山停下动作,垂眸看向她,抬起没有负伤的左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东南两门一旦失守,周景澜会被义勇军救走,整个奉天城都会大乱。我必须去。这点伤,拦不住我。”

“可是炮火不长眼!”樱子眼眶泛红,攥着他衣袖的力道更重了几分,“我在奉天等了你好久才回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去拼命,万一……”后面的话她哽咽着没能说出口。

“不会有万一。”宫崎白山轻轻把衣袖从她手中抽回,“小川平次郎已经在城外集结队伍,我只是去城头调度指挥。我会护好自己。你留在府邸,不要出门,静待消息。”

樱子望着他,嘴唇微微颤动。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可她还是想拦,哪怕只能多拦一息,那一息里他至少还是安全的。“你每次都说‘不会有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你每次回来都带着伤。天齐庙那次是,上个月在北满那次也是。我在奉天等你的那些日子里,每一天都在想——如果你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姐姐已经没有了,我不能再没有你。”

宫崎白山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他侧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冰面底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樱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姐姐走的时候,我没有护住她。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你在这里等着,我一定会回来。”

他转身大步踏出府邸大门,翻身上马。马蹄狠狠一踏,朝着东南城门疾驰而去。樱子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道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远,直到被街角的屋墙吞没。她攥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转身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把由琪抱在怀里。由琪在她臂弯里动了动,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像是在问“怎么了”。她把脸埋进由琪的绒毛里,声音闷在那一层白色的柔软中:“由琪,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打仗了?”由琪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蜷在她怀里,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小川平次郎早已在门外等候,见他策马赶来立刻跟上。城头的硝烟已经浓得呛人。宫崎白山赶到时,目光快速扫过城外地形。大南边门外地势开阔,义勇军可以源源不断投入兵力;大东边门外侧有矮房与壕沟,方便战士隐蔽抵近。他迅速做出部署:“小川,你带步兵守住两道城门之间的横向通道,分割两股义勇军,不让他们汇合。立刻发电,向关东军守备队请求重炮支援!”

传令兵策马疾驰而去。片刻之后,厚重的炮声轰然响起。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外义勇军集结的阵地,泥土、碎石伴随着血肉一同飞溅。义勇军缺少重型火器,冲锋势头在炮火下被狠狠遏制。一波又一波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倒下,攻势渐渐受挫。义勇军指挥官见状,知道强行破城已经无望,只能忍痛下令全军分批后撤。队伍且战且退,向着浑河方向有序撤离,枪声慢慢稀疏,最后消散在浑河岸边的芦苇荡里。

城头硝烟滚滚,到处都是战死士兵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火药与血腥的气味。宫崎白山扶着城墙,肩头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再次撕裂,鲜血顺着胳膊缓缓淌下。他远远望着义勇军退向浑河的背影,脸色阴沉。

小川平次郎走到身侧:“大佐,他们退了。这一次攻城,目标是营救周景澜。他们不惜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强攻奉天城门,只为救周景澜,足以证明此人在义勇军之中分量极重。”

宫崎白山缓缓点头,声音冷下来:“传令,把地牢守卫再加一倍,任何人不得靠近周景澜。严加看管,绝不能再给他们任何劫狱的机会。”他顿了一下,“另外,周景澜的女儿已经出城了。派人在城西小学附近蹲着,如果她敢回来,立刻拿下。”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可他还是说了那句话,像是在用那句命令给自己找一个可以站住的地方。

切回秘密拘留处地牢。远处隆隆的炮声、城外震天的呐喊,隔着厚重的石壁传入地牢。周景澜静静靠在铁椅上,铁链扣着手腕。他听见外面战士们呼喊营救自己的声音,胸腔一阵滚烫,眼底泛起微光。他知道,同志们为了救他,发动了攻城之战。可重炮一响,呐喊声渐渐弱下去。周景澜慢慢闭上眼,心中清楚,攻城失败了。狱卒惶恐地跑来加固牢门铁锁,周景澜缓缓睁开眼,低声自语:“大家快撤,不要为我白白牺牲。”

而此刻在城外古道上,婉柔与云子还在赶路。远方隐约听见奉天方向传来的炮响,沉闷的轰鸣一阵接着一阵,从奉天城的方向飘过来,贴着地面滚滚而来。婉柔驻足,转头望向北方奉天的方向,心头猛地一沉。

“奉天那边,又开战了。”

云子垂眸,不动声色地轻声答道:“听声响,是重炮。应该是义勇军攻城。”

婉柔攥紧怀中那枚并蒂莲香囊,心绪纷乱。她不知道城内是何人在作战,更不知道周景澜安危如何。她只知道那炮声离她越来越远,把她和那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城池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拉长。她站在土路上,听着那沉闷的轰鸣,想起前些天离开时,城门检查站前排着长队的人群,想起那些蹲在墙根底下被翻包袱的百姓,想起巷口那辆翻倒的板车和散了一地的干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她帮不了那些人,可她能往前走,走到她该去的地方。

九月一日夜晚,乡间小客栈。

屋内一盏油灯摇曳,昏光在木梁与土墙上轻轻晃荡。婉柔与云子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寻到客栈只开了一间房。云子打来一盆热水,替婉柔打理妥当,二人并肩躺下。

婉柔轻声开口:“云子,连日奔波,我身子实在疲惫。只是此刻还不想睡,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云子侧过头,柔声应下:“六小姐,那您想说,我便陪着。”

婉柔望着头顶老旧的屋梁,声音轻缓,藏着心底的期许:“云子,如果我们顺利接到林倩,我们三个人,一同寻一处没有战火、没有纷争的地方过日子,好不好?”

云子身子猛地一顿。她本是关东军安插的卧底,一路奉命引导婉柔踏入北平,可听着婉柔这般纯粹的念想,内心剧烈挣扎。沉默片刻,她低声回答:“好。”

婉柔继续慢慢说道:“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困在关外奉天,这是我第一次往关内走。以前在帅府的时候,我站在回廊上往南边看,只能看见城墙。我以为城墙外面就是天,后来才知道,城墙外面还有很长的路。”

云子轻声接话:“那六小姐往后可以去很多地方。”

婉柔问:“去哪里?”

“天地很大,去处很多。”云子缓缓道,“南方有不少地方,广西,还有云南。云南四季如春,常年都是春天。那边没有关东军,也没有伪满。您要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那边最合适。”

婉柔轻轻点头:“小时候阿玛和长辈们提起过。若是得空,我们也可以顺路去看看二叔三叔。他们的势力在南方,还有四川一带。往后,我们能去好多好多地方。”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轻了一些,像是在把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地摆进一幅还没有画完的地图里。

云子低声应:“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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