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十二日,奉天。
夏末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城郊荒坡上的黄土泛起一层白晃晃的光。凿石声从坡顶传下来,叮叮当当的,混着工匠们短促的吆喝声,像是一首被反复敲打的旧曲,在闷热的空气中荡开又收拢。
宫崎白山站在尚未完工的祭台旁边,军帽摘了,攥在手里,帽檐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出一圈深色的湿痕。他穿着一身夏季军装,领口的铜扣解了一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被北满的日头和风沙磨得粗糙的皮肤。他看着那些工匠正在把一块青石料凿成形,石屑飞溅,在午后的日光中像细碎的雪沫,落在他的靴面上,又被他轻轻抖落。
樱子站在他身侧,换了一身素雅的浅灰色和服,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手里捧着一束从山坡上采来的白色野花。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工匠们,目光在那座正在缓慢成形的祭台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声开口:“白山大哥,姐姐的新坟修好之后,会不会比现在的样子更好看一些?”
宫崎白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座正在垒砌的青石基座上,像是在用视线丈量那些石头之间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会。我会让人在坟前种一圈矮柏,四季常青。祭台铺青石,碑面用整块的花岗岩,刻她的名字,还有她最喜欢的那朵兰花。”他顿了一下,“她以前在叶府的时候,蹲在廊下养过一盆兰花。那盆花开过一季,后来不知道被谁搬走了。她从来没有问过那盆花去了哪里,可我知道她记得。”
樱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束白色野花,花瓣的边缘已经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卷起,像是一朵正在缓慢合拢的手掌:“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事。她写信回家的时候,只说她很好,说有人对她很好。她从来不提那些让她难过的事。可我知道她一定有很多难过的事,只是她不愿意让别人替她分担。她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让家里的人知道她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喉咙里缓慢地翻涌,又被她咽了回去。
土路的尽头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不是那种匆忙的、赶路的脚步,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的脚步。
马玉兰站在土坡下方,身后跟着两个仆妇,各自提着香烛纸钱。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叶府里的时候清淡了几分。她今天出门之前,犹豫了很久。叶陵勇问她去哪儿,她只说“出城一趟,去办点事”,没有细说。他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翻手里的书页,像是在那个瞬间已经猜到了什么,却选择了不问。她走上土坡的时候,远远看见了那座正在施工的坟冢,看见了那些忙碌的匠人和正在垒砌的青石。她看见宫崎白山站在祭台旁边,军装笔挺,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专注。然后她看见了他身边那个穿着浅灰色和服的女子。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那道身影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反复描摹过的旧画,所有的线条都在同一个位置上,所有的颜色都在同一个角度上。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空了一层,攥着帕子的手指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烫的黄土地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震着,一下,一下,一下。她看见那道身影侧过头来,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
“宫玲……”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没有死?”
那道身影转过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茫然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句话的迟疑。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和宫玲完全不一样的语调,生硬、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她在舌尖上摆正了才放出来的:“你是……?”
马玉兰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攥着帕子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那种语调、那种口音、那种站在日光下微微侧头的姿态,和她记忆中的宫玲判若两人。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确认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熟悉的线条——那些线条确实一模一样,可它们底下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
樱子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正面轻轻推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马玉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把那层正在碎裂的东西碰得更碎:“对不起……我不是姐姐。我叫宫崎樱子,是她的双胞胎妹妹。姐姐她……已经不在了。我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很多人都分不清我们。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一些你不想想起的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歉意,像是一个无意间走进了一间不该进的门的人,正在努力让自己不要碰倒任何东西。
马玉兰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可她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平稳。她在心里把那些话反复地过了一遍——双胞胎妹妹、姐姐已经不在了、那张脸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可那层底下的东西已经不同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些涩,却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我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妹妹。她跟了我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提过家里的事。她在我身边七年,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不说,我也没有想过要问。我那时候觉得,她既然做我的贴身丫鬟,我也把她当成我的妹妹。我没有想过,她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家人。”
樱子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石基上的那束野花,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姐姐她……从来不说在中国的事。她写信回来也只是报平安,从来不提自己过得怎么样。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怕我们担心,所以才什么都不说。”
马玉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包香烛纸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今天来,是想给她烧点纸钱。她在叶府的时候,逢年过节从来不提祭拜的事。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关东军的人,只当她是个本分的丫鬟。她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多留一个心眼,也许她不会……”她没有说完,可那个没说完的部分,比任何描述都更重。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她在我身边七年,每天做的事都是替我打点起居、端茶倒水。我以为那就是她全部的样子了。可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她转过头看向宫崎白山,“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说自己累。可她蹲在廊下给那盆兰花浇水的时候,手指会停一下。我以前没有注意过。后来她走了,我才想起来,她停下来的时候,是在看那盆花的叶子。她在看那些叶子的背面有没有虫卵。她从来不让那盆花枯死,可她从来没有问过那盆花的名字。她只是在照顾它,不问它为什么在那里。”
宫崎白山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他听见了那句话——“她只是在照顾它,不问它为什么在那里。”他的目光在马玉兰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说的那句话里被他接住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硬度:“二少奶奶,她在叶府那么多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在那里。”他顿了一下,“她走的时候,是被人拖进地牢的。她只是等着,等到有人来。可来的人不够快。”
马玉兰没有说话。她站在那座还没有完工的祭台前面,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包被攥得发皱的纸钱。风从荒坡上穿过去,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丫头走了后,我身边就没有一个贴心的人了。”
宫崎白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远处工匠的凿石声送过来又带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从很深处翻上来的东西:“玲儿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樱子是她唯一的妹妹,我现在要替玲儿守护好她,所以我在关东军我要往上爬,只要有了权力我就能守护我想守护的人。”
樱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蹲在那座还没有完工的碑前,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没有哭出声,可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马玉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没有伸手去碰樱子,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樱子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了下来:“姐姐太苦了,从小便护着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什么都替别人想,而她自己一直扛下了所有的苦。”
马玉兰伸出手,轻轻覆在樱子的手背上。那只手也是凉的,和宫玲的那只手一样凉:“因为她不想让你替她难过。她跟我跟了七年,我从来没有听她抱怨过一句。她只是做那些事,做好了,然后退到旁边。她把自己的苦收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收得太久了,久到她忘记那些东西还在那里。”她顿了一下,“你姐姐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安静的人。安静到你会忘记她也在那里。可她走了之后,那座院子就缺了一块。不是少了什么大的声响,是少了那种让你觉得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的安静。她走之后,那座院子再也没有那种安静了。我在回廊上走过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我才明白,少了一个蹲在廊下给兰花浇水的人。”
樱子没有回答。风吹过荒坡,把纸钱的灰烬卷起来,在午后的日光中打着旋,缓缓升向灰白色的天际,像是一截正在被谁缓慢拆开的线头,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延伸过去。
马玉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看着宫崎白山。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从深处翻上来的郑重:“你替她修这座坟,让她终于有了个像样的归宿。你心里有她,她就没白活这一场。”
宫崎白山站在那里,风穿过荒坡,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看着那座正在成形的坟冢,看着蹲在碑前的樱子和站在她身边的马玉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被轻轻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二少奶奶,你来看她,她应该会高兴的。”
马玉兰没有回答。她站在那座还没有完工的祭台旁边,目光落在碑面上那两个字上,过了很久才开口:“宫玲……她不会高兴。她从来不会让别人替她操心。她要是知道有人替她修了这么大一座坟,大概会说‘何必呢’。”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可她要是知道,做这件事的人是你,她大概不会说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她转身朝土坡下方走去,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她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渐渐远去,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重新站直的树。宫崎白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重新看着那座正在成形的坟丘。
八月十三日,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漫过来的时候,婉柔已经坐在了婉心的床边。她端着一碗热粥,碗沿的白汽在晨光中细细地飘散着,像一层被缓缓拉开的薄纱。婉心靠在床头,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角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像是一株被移栽到新土里的植物,正在慢慢地稳住根。她喝了几口粥,把碗放回婉柔手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比前几天多了一点活气:“六妹,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们小时候,在花园里摘花。我又想起在帅府的时候,你和萧少帅说话,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会避开他的目光,像是不想被他看见什么东西。可我有时候会想,你避开的那些东西,其实是你摘下来放在心口的,只是你不知道怎么把它拿给别人看。”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婉柔的手腕,像是要用那一下力道把自己的话递过去,“你说‘花长在枝上才是活的’。可你也长在枝上。你也是活的。你只是太习惯不让人看见那些花还在开。”
婉柔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婉心,也没有急着接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截被钉进土里的木桩,等着她说下去。婉心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婉柔脸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六妹,你嫁人之后,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嫁给的不是萧少帅,而是别的什么人,你会不会开心一点?”婉柔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碗,伸手把婉心散落在枕上的碎发拢了拢,动作很轻:“五姐,我没有想过嫁给别人的事。因为嫁给谁,都不是我自己选的。我坐在花轿里被人抬进帅府的时候,心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期待。那时候我想的是——换了一个院子住,可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墙还是那些墙。”她顿了一下,“可后来我走了那么远的路,见了那么多人,做了一些事,我才慢慢明白——我不能决定自己嫁给谁,可我至少可以决定自己怎么活。我走了那些路之后,就不再是那个坐在花轿里等别人替我做决定的人了。”
婉心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刚刚想通什么之后的轻快:“六妹,你变了。你以前绝对不会说这些的。”
婉柔没有说话。她把婉心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空碗端起来:“五姐,你坐着歇一会儿,我去把碗送回去,等会儿再来看你。”她走出房门的时候,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在廊下站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回厨房,转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她穿过回廊的时候,在转角处遇见了婉月。婉月正端着一碟切好的蜜瓜从厨房方向走来,看见婉柔,停了一下:“五妹今天怎么样?”
“今天状态好多了。”
婉月点了点头:“那就好。”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婉柔脸上停了一瞬,“六妹,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眼底有青影。”
婉柔沉默了一下:“昨晚在想一些事。睡不着。”
婉月看着她,没有追问。她把蜜瓜碟子换了一只手端着,声音不高:“你让我打听的事,林倩的事。我托人查过了,她不在奉天。”
婉柔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她在哪儿?”
“有人看见她跟着萧羽峰的队伍往关内走了。具体到了哪里,没有人说得清楚。可如果她真的跟着萧羽峰进了关内,那她现在应该还在北平附近,不会离他太远。”婉月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六妹,我会继续帮你打听的。只要她还活着,我们迟早能找到她。北平那边现在也不太平,张学良正在整顿华北防务,可关外的义勇军撤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北平城里鱼龙混杂,想找一个人不容易。可至少我们知道她还活着。”
婉柔站在那里,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三姐,谢谢你。我知道这件事在奉天不好查,可你还在替我想办法。”
婉月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也该有人替你扛一段了。”她说完,端着那碟蜜瓜朝婉心的院子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婉柔站在回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走远,然后转回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晨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地碎金。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着什么。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院子里。
傍晚的时候,婉柔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正在把一根被风吹断的枯枝捡起来放在墙角。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带着一种已经走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节奏。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叶峰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目光落在她脸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婉柔,到我书房来一下。有些话,阿玛想跟你说。”
婉柔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走远。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跟了上去。她穿过回廊,走过花园,在书房门口停下来。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推开门走进去,在书案前面站定。叶峰坐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已经翻到很后面了,像是一本他已经看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合上的书。他抬起头,目光在婉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你这次回来那么久了,一直没有找阿玛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