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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故园惊变

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初四,奉天。

午后的日光穿过关东军司令部办公楼的玻璃窗,斜斜切过大堂,浮尘在光柱里面缓缓飘荡。屋外街道车马喧嚣,厚重的砖墙却把大半人声隔绝在外,屋内只剩座钟滴答轻响,一下一下,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数着日子。

宫崎白山一身风尘,军装外套还沾着路途上的尘土,一路从北满风尘仆仆赶回,径直前来报到。他站在走廊尽头,整了整领口,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司令官办公室的木门。

“进。”

本庄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权力中心坐久了之后才会有的、不需要提高声量也能让门外的人听清的笃定。

宫崎白山推门而入,跨步上前,脚跟并拢,郑重敬礼:“报告,宫崎白山,奉命率别动队抵达奉天,前来司令部报到。”

办公室之内,本庄繁端坐案后,板垣征四郎立于一旁。桌上摊放着奉天城防图纸、直属支队的编制名册,几份文件堆叠在一起,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本庄繁抬眼看向他,目光扫过他满身风尘:“一路南下,路上还算顺利?”

“一切顺利。”宫崎白山放下敬礼的手臂,身姿挺直。他侧过身,朝板垣征四郎的方向微微欠身,“板垣大佐。”

板垣看着眼前的宫崎白山,神色缓和几分,摆了摆手:“白山啊,不必这般多礼。如今你已是大佐军衔,你我二人同级,不必总以板垣大佐这般称呼,太过客套。”

宫崎白山却没有顺势松懈,神态依旧恭谨端正:“军衔之上,你我固然平级。可我能走到今日,晋升到大佐之位,离不开本庄司令官、板垣大佐,还有土肥原将军三人的提携。若无三位的赏识与提拔,我依旧只是底层之人,断不会有如今的地位。这份知遇,我不敢忘却。”

本庄繁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缓缓开口:“我们不过是识人用人而已。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根基是你自己实打实的本事。从吉东山谷转战北满,广濑寿助、平贺贞藏、再加上松木直亮,三个人一同举荐你,足以证明你确有过人之处。机遇摆在眼前,也要自己抓得住才行。对了,你在北满的时候,可曾听说冯占海那边的动静?”

宫崎白山微微颔首:“冯占海部在吉林境内一直与日军、伪满军队周旋,部队损耗严重,正在寻找突破口。我离开北满之前,收到消息说他的主力正在向辽西方向转移,为后续开进热河做铺垫。关东军的围剿虽然压缩了他的活动空间,但他还没有被彻底打散。”

本庄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冯占海这个人,比马占山更难缠。马占山是正面硬抗,冯占海是打了就跑,跑了又回来。他在吉林站住脚,关东军就很难彻底控制东三省。昨天关东军出动了多架飞机,对吉林义勇军活动区域实施了轰炸,可义勇军已经转战山林,轰炸的效果有限。辽南义勇军那边,昨天又袭击了一处伪满据点,和守备队打了一场。虽然是小规模交火,但这种小仗积多了,也会消耗我们的兵力。而且辽南、吉林两线同时有动静,伪满方面已经有些顾此失彼了。”

板垣接话道:“辽南那边的事情,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伪满方面也在加紧控制,奉天、长春等地的户籍管控已经全面收紧,伪满洲国刚刚颁布了新的条例,强化对城市户籍的管控,严查地下抗日人员。城内的盘查比上个月更严了,出入城门都要查验良民证。地下抗日人员的活动空间正在被压缩,不过辽西那边还有一些义勇军在活动,暂时没有完全肃清。”

本庄繁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身上:“你手上那支别动队,是吉东、北满打出来的精锐。编制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从今往后,便是关东军直属支队,驻扎奉天城外营地。兵员、军械、粮饷,司令部都会足额拨付。但你要记清楚,这支队伍,不是用来在奉天城内肆意动武的。”

宫崎白山微微颔首:“属下明白。”

本庄繁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距离八月八日交接卸任已经近在眼前,他神色沉敛:“四天之后,武藤信义司令官便会抵达奉天接任。我在职的时日已经不多,调你回来,用意调令之上写得明白。其一,监视关外各路义勇军残余,防备萧羽峰部自河北伺机出关。萧羽峰已经与何冲会合,整编后的队伍正在北平北部休整,一旦时机成熟,他随时可能出关。关东军在奉天城内需要一支能快速响应的机动兵力。其二,盯紧奉天城内满洲旧族。叶家为首一众世家,表面依附关东军,人心却难测。你从前在叶府做过下人,对叶家府内的人情、行事方式,比旁人了解更深。不必贸然动手,暗中观察,记下他们所有动向即可。”

“属下记下。”宫崎白山低声道。

板垣向前半步,语气带着提醒:“正因为你有那一段过往,才把这份差事交到你手上。昔日你是叶家下人,今日你是关东军大佐,公私界限,一定要分得清清楚楚。过往的主仆身份已是旧事,如今你的立场,代表关东军,万万不能被旧日人情牵绊判断。”

宫崎白山抬眼迎上板垣的目光,语调平稳笃定:“板垣大佐放心。昔日旧事我分得明白。我只会遵照司令部的指令行事,不会掺杂私人情面。”

本庄繁看着他,缓缓开口:“没有司令部的命令,不许擅自对叶府采取任何行动。现在奉天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错,会搅乱整个满洲的局面。而且国联调查团的报告虽然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但风声已经透出来了,国际舆论对我们不太有利。在这个节骨眼上,奉天城内不能出任何乱子。”

“属下谨遵司令官训示。”宫崎白山再次立正。

板垣拿起桌上一份奉天城的情报卷宗,递到宫崎白山手中:“这是近期奉天城内各方势力汇总,叶府的相关记录也在其中。你回去之后细看,支队布防、城内布控,由你全权筹划。有重大情况,直接向司令部禀报。”

宫崎白山伸手接过卷宗,厚厚的纸卷沉在手心。他低头扫过封面上“奉天各方动态”几个字,指尖微微收紧。他翻开封面,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一瞬——叶婉柔的名字旁边,标注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是情报员在归档时备注的:“随行丫鬟云子,本名南造云子,土肥原机关安插。”

宫崎白山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按了一下,然后合上卷宗,没有多问。他没想到叶婉柔身边那个贴身丫鬟,竟然也是关东军的人。可他没有把那份惊讶放在脸上,只是把卷宗夹在腋下,站得笔直。

本庄繁挥了挥手:“一路劳顿,下去休整。尽快把支队建制理顺。奉天这盘棋,接下来要看你。”

“是。”

宫崎白山敬礼,转身退出办公室。厚重木门在身后合上,将屋内二人留在房间之中。

宫崎白山走出司令部大楼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烈。他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让那道光落在自己脸上,暖融融的,和北满山林里那种被树影滤过的凉意完全不同。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卷厚厚的卷宗,然后走下台阶,朝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轿车穿过奉天城的街道,窗外的街景缓慢后退。宫崎白山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熟悉的巷口和铺面上,手指在卷宗的封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轿车在府邸门前停稳的时候,门房已经看见了车牌,快步跑出来拉开了车门。宫崎白山跨下车的瞬间,门房脱口喊了一声:“大尉!”

旁边的副官立刻纠正道:“现在是宫崎大佐。少尉,记住了——以后见了宫崎长官,要称‘大佐’。”

门房连忙改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慌张:“是是是!大佐!小的嘴笨,一时没改过来……”

宫崎白山没有计较,他走进院门,刚穿过影壁,一道身影就从正厅方向冲了出来。樱子穿着淡粉色的和服,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由琪跟在她脚边,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白色的绒毛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绒绒的暖光。

“白山大哥!我好想你呢!”

樱子跑到他面前,在几步之外猛地刹住了脚,像是不确定应该直接扑过来还是先停下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由琪没有她那么多顾虑,直接绕到宫崎白山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靴面,尾巴摇得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小风车。

宫崎白山看着樱子微微泛红的眼眶,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掌心覆住那朵小小的绢花:“我也想你呢。暂时我就在奉天不会走了,不用再跑远路了。”

樱子抬头看着他,睫毛上沾着一层细碎的水光,可她嘴角是弯的:“真的吗?太好了!你看,由琪长大了——你走的时候它还那么小一只,现在都这么大了。”她蹲下去,由琪立刻绕到她脚边翻了个肚皮,尾巴还在摇。樱子把它抱起来,举到宫崎白山面前,“你看你看,是不是大了好多?”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那只被举到他面前的小白狗,确实比走的时候大了一圈,毛也更密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正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辨认这个离开了好久的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由琪的耳朵,由琪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湿漉漉的鼻尖在他指尖上碰了一下,像是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热切的方式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是的,比我走的时候大了很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暖意,“你把它养得很好。那个小木屋,等我有空了去看看。要是歪了,我帮你钉正。”

樱子把由琪放回地上,由琪绕着他跑了两圈,又蹲回她脚边,像是不太确定该跟在谁后面。她仰着脸看着宫崎白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用眼睛把他离开这些天落下的疲惫和风霜一寸一寸地量回来。她看到他的颧骨比以前高了一些,眼窝也深了一些,像是那些日子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赶路和打仗上,没有剩下多少留给自己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白山大哥,你瘦了。真的瘦了。”

宫崎白山微微一怔:“瘦了吗?”

“瘦了。下巴都尖了,颧骨也高了。”樱子往前迈了半步,抬起手,指尖在他下颌线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层皮肤底下还有温度,“你在北边打仗的时候,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我听人说前线吃的东西又冷又硬,有时候连热水都没有。我在奉天每天都担心你,怕你受伤,怕你没有人照顾。有一天晚上由琪在院子里叫,我醒过来坐在窗边,想着你在外面冷不冷。那时候天很冷,我裹着被子还是觉得凉,可你在外面,可能连被子都没有。”

宫崎白山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她放在他下颌旁边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手指,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了一些:“北边确实冷。可我想着你在奉天等着,就没觉得那么难熬。每次在野外蹲着啃干粮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蹲在院子里逗由琪的样子——你把它抱起来举到面前,它用鼻尖碰你的鼻子,你笑出声来,那个声音我在北满的夜里记得特别清楚。”

樱子的眼眶更红了,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手收回去,攥住自己的袖口,像是在用那点布料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压住:“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暂时不走了。本庄司令官调我回奉天组建直属支队,常驻奉天。至少这一阵子,不会再有远路了。”

樱子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那你以后天天都能回来了?”

宫崎白山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像是有一盏灯在她瞳孔深处被拧亮了,光芒从里面涌出来,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暖融融的亮色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天天回来不一定,但隔三差五总能回来。”

樱子的嘴角弯着,像是那句话已经够她撑过很多天了。她蹲下来,把由琪抱起来,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哈欠,把脑袋枕在她臂弯里,像是已经习惯了被她这样抱着。她低头看着由琪,声音从低处传上来:“白山大哥,你知道吗,你走的时候由琪还不会自己吃饭。我每天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它,它吃得很慢,有时候吃一半就睡着了。我把它放在你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它就在那里缩成一团,像是在闻你留下的味道。我每天晚上都会跟它说——‘白山大哥很快就回来了,你再等等。’”

宫崎白山蹲下来,和她平视。由琪从樱子怀里探出半个脑袋,黑亮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缩了回去。他伸出手,指腹在由琪的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由琪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认真地感受那点温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了一些:“那你呢?你每天晚上跟它说话的时候,你自己有没有也在等?”

樱子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由琪的毛里轻轻梳理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确认过才放出来的:“我每天都会站在廊下看你回来的方向。由琪蹲在我脚边,我们一起看。有时候它看了一会儿就跑回去睡觉了,可我还在看。我知道你看不见我,可我还是想站在那里。因为如果你真的回来了,第一个看见你的人,应该是我。”

宫崎白山蹲在她面前,没有再说话。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他没有伸手去拢,只是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樱子,我要找个先生,明日开始要学日语,因为我现在已经是大佐了,我手下的兵不是所有人都会中文。”

樱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像是一盏被护着没有被风吹灭的灯。

她垂下眼帘,把由琪换了一只手抱着,像是要把那点温度再留一会儿:“你还要请先生做什么?你想学日语,我教你呀。”

宫崎白山看着她:“你真的行吗?”

樱子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认真:“我可是日本人!白山大哥,你不许小瞧我。那我现在就教你一句,你跟着念。”

宫崎白山看她那股认真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樱子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什么很重要的事,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很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她在舌尖上仔细摆正了才放出来的:“斯科衣达。”

宫崎白山跟着念:“斯可达。”

樱子听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一只被揉了耳朵的小猫:“怎么听起来怪怪的。重新念,按照我说的念——是‘斯——科——衣——达’,要有节奏的,不是一股脑儿地挤在一起。”她又示范了一遍,比刚才更慢,每一个音节都拉长了一些,像是在教一个刚开始学说话的孩子。

宫崎白山认真地跟着念了一遍:“斯科衣达。”

樱子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然后她没有预兆地扑进了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衣料里,软软的,却清清楚楚:“瓦塔西莫斯科衣得斯。”

宫崎白山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完全没听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副官,副官正低着头,嘴角在拼命地压住,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几个站岗的士兵也在偷偷地笑,有人把脸转开了,可耳朵尖是红的。

宫崎白山张了张嘴:“这话是什么意思?”

副官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大佐,方才小姐让您念的那句,是‘我喜欢你’。小姐刚才说的那句,是‘我也喜欢你’。”

樱子的耳朵尖红透了,她猛地从宫崎白山怀里退出来,转身蹲下去假装梳理由琪的毛,声音急急的:“不许说!不许说!”

由琪在她手底下被揉得一脸无辜,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宫崎白山,打了个小哈欠,像是没搞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忽然都安静了。

宫崎白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假装很忙的樱子,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梳理由琪皮毛时手指微微发抖的弧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把那层薄薄的东西碰碎了:“那我以后还跟你学。”

樱子没有抬头,可她的声音从低处传过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那明天早上就开始。你不能赖床。我教你的每一句你都要记住。”

宫崎白山看着她蹲在日光里的背影,没有再回答,可他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第二天清晨,宫崎白山换了一身干净的大佐军装,站在叶府门口的时候,晨光才刚刚漫过门楣。他身后跟着一小队关东军士兵,穿着整齐的制服,靴子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声响。门房老张头正蹲在门槛旁边抽烟袋,看见那队人马停在门口的时候,手里的烟袋“啪”地掉在了地上。

宫崎白山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停在门口,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他穿过影壁,走过回廊,脚步不快不慢,军靴踩在青砖上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回廊上有几个丫鬟正端着水盆经过,看见他之后,有人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泼了一地,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刘管家是从正厅方向快步走来的。他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看见宫崎白山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孩子……你怎么穿了这身衣裳?”

宫崎白山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爹,我回来了。以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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