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月初六,晴空万里,天光澄澈如洗。
明德宫檐下喜鹊盘旋起落,声声啼鸣,一派喜庆气象。
周政胤早已命人精工裁制,为江朔宁备下一套婚服。
虽只是侧妃的规制,可无论凤冠、珠翠头面,还是衣料上刺绣的纹样,皆是内府挑拣出来的头等好物。
他耗费多日,亲自为她挑选了一名侍女,名唤蓝芯。
蓝芯屏着气息,小心为她戴上凤冠。珠翠垂落,细碎流光映在江朔宁颊边。
这身嫁衣并非正妃专属的赤红正色,乃是绛紫调的酒红锦缎。
金线绣鸾鸟缠枝顺着衣摆铺展,衬得她身姿纤柔,眉目倾城。
可这份绝世容色之上,不见半分新婚暖意,江朔宁自鬓发至衣裾,通体冷若冰霜。
她抬眸望向菱花镜里的自己,镜中人华服加身,珠玉满头,一双眼却寂寂沉沉。
望着那一身不属于她的嫁衣,眼眶悄无声息地泛红,一层薄雾漫上来,强忍着不肯让泪珠滚落。
蓝芯捧着盖头缓步上前,眉眼弯弯,柔声笑道:
“咱们主儿今日真美,恍若天仙下凡。殿下从前几日起便欢喜得夜不能寐,可见殿下心里,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主儿。”
江朔宁垂着眼帘,声音淡得近乎没有起伏:“蓝芯,记得把包袱拿上。”
包袱里收着一方盖头,是周颜亲手一针一线绣成。
昔日周颜绣它时,原盼着她有朝一日戴上,嫁与心尖之人。
可如今良辰在此,她要嫁的,从来不是心上人。
蓝芯屈膝应下:“奴婢记着呢,主儿已经叮嘱过好几回。”
江朔宁微微颔首,抬手自镜台拈起那支翠叶凝青的竹形步摇。
那是宝忠赠予她的旧物。
她轻轻将步摇放进锦盒,递向蓝芯:“一并收进包袱。”
“是。”蓝芯伸手接过锦盒。
待到红盖头缓缓覆落的那一瞬,江朔宁合上双眼。
一行滚烫的泪水无声顺着面颊悄然滑落,尽数掩在朱红之下。
殿门外,周政胤满心难掩的欢喜,一身吉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玄色镶金的锦缘滚着衣摆,腰间玉带莹润,挂着一枚玉珮,走动时轻响泠然。
墨发以赤金冠束起,眉眼本就生得清俊,此刻眼底盛着热切的笑意。
往日杖伤带来的倦怠尽数褪去,端的是风华灼灼。
吉时引至大殿。
周政胤立在正中,一身大红吉服光彩夺目。
正妃一身正红嫁衣,凤冠巍峨,静立在他左首。
江朔宁立于右后方半步,绛紫酒红的嫁衣隐在垂落的红盖头之下,身形寂然。
礼官高声唱喏,三人一同屈膝,向皇上、皇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起身,复又向端坐的祈妃叩拜。
皇上的目光遥遥落向盖头之下那道纤细身影,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只轻轻颔首,声音沉稳,对周政胤叮嘱道:
“既娶妻妾,往后居家理事,切记一碗水端平,不可偏私失度。”
皇后端坐一侧,神色平和,缓缓开口:
“帝王宗室之家,贵在和睦。正妃持家,侧妃恭顺,望你好生体恤二人,府中安宁,方能安心担起皇室本分。”
上首的祈妃望着周政胤,眼底含着期许,温声叮嘱:
“今日大婚,往后便是一家之主。待人容厚,家事公允,切莫凭着一时喜好乱了分寸。”
周政胤躬身一一应下。
待殿上皇室拜谒之礼完毕,一行人移步出宫。
(二)
周政胤翻身上那一匹神骏白马,衣袂被风掀起。
宫门外两顶花轿一前一后缓缓随行,正妃的花轿在前,江朔宁的在后。
周政胤满心雀跃,这份欢喜,甚至胜过当初恢复皇子身份之时。
他骑在骏马之上,不住频频回头望向后方那顶花轿。
千般周折,他终究娶到了江朔宁,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喜不自胜。
一路鼓乐喧天,迎亲队伍迤逦行至朱雀大街。
景宸王府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朱红大门巍峨高耸,飞檐翘角,气派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