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默念了一遍西点的校训：责任，荣誉，国家。

那九个字，是他十八岁那年站在哈德逊河边立下的誓，陪了他半生，穿过两次世界大战的硝烟，今天，也陪着他走到了这里。

“我从未想过会背叛自己的国家。“他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地平静，“今天见到的这些，也不会影响我对美利坚合众国的忠诚。“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夏洛克，目光坦荡得近乎悲壮：

“我自愿留下来。把我交给军事政策委员会吧，怎么处置，都随你们。“

夏洛克摇了摇头。

“你并没有违反曼工区的保密条款。“他把话直接说死，断掉了布林德最后一条自救的路，“不能把你交给军事政策委员会。“

他低下头，沉默地想了一阵。

忽然，他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看着布林德：

“我倒有个解决办法。既可以保障你的人身安全，不会让你背上叛国罪，也不会涉及你的家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下去：

“但是，你要做好从此失去自由的准备。可愿意？“

失去自由。

这四个字一落地，布林德还没答话——

“别信他的！“

杨希真在旁边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厉。

屋内气氛，顿时又凝固住了。

台灯的光圈里，三个人的影子一动不动。杨希真那声“别信他的“还悬在半空，布林德的目光在他和夏洛克之间来回扫着，握枪的手悬在茶几上方，落不下去，也抬不起来。

夏洛克干咳了一下。

“你们是真不清楚这里头的水有多深。“他迎着布林德的目光，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字地说，“把你交出去，会害了你。害了你，于我何益？“

布林德没有回答。

“你听我说。“夏洛克往前倾了倾身，换了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语调，开始针对他的心态，一点一点地诱导，“你要是真不想看到预备方案投入使用，可以，你可以和我一起等。等这场战争往下走，走到哪一步，看清楚形势，再作决定。到时候，我一定慎重考虑你的意见，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想了解什么，问吧。只要我能答的，我都尽量给你解答。“

布林德默然听着。

内心，却在油锅里翻来覆去。事情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该做什么。退？无路可退。进？枪口已经放下，底牌已经摊开，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恍惚间，他的思绪飘回了当初离开曼工区总部的那趟长途旅行。

火车过了不知多少个州，窗外从城市变成草原，又从草原变成荒漠。他把格罗夫斯交给他的那个文件夹在膝上放了一路，看了一遍又一遍，当时只觉得肩上一沉，像是接过了一把剑。

也许……也许同密支那战役最后放走日军残部那一夜一样，他站在雨里，违着令，打开缺口，放那几千残兵钻进雨林。

当时全军上下没人理解他。或许从那一天起，老天就已经把真正的任务塞进了他的行囊：阻止那套预备方案的实施，让这场战争尽快结束。

这才是安排给他的使命。不是什么监察官，不是什么物资账。选择留下，就还有参与的可能。一旦离开，就再没有机会了。至于妻女……她们将来若知道了，也该会理解的吧。凯蒂嫁给他那天就说过：你做的事，只要你自己认定是对的，就去做。

一股宿命感，油然而生。

布林德狠了狠心，抬起头，朝夏洛克，缓缓地点了点头。

夏洛克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随即扭头，对杨希真说：

“杨医生，你，同样无法离开。我们对你的要求，是要你保守住秘密。坦诚说，目前看来只有死人才能保守住秘密。但，我尊重你和你的组织。所以，我并不希望你和拉姆斯都走向极端。向上帝保证，我是真心的。“

房间里静了一瞬。

杨希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内心，此刻正翻搅得厉害。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完全读懂了布林德和夏洛克，读懂了他们的异常，读懂了他们的选择。他也清楚，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结果，如果他们硬闯离开，姑且不说眼下有多少胜算，即便能离开，他真能去到延安？那不过是夏洛克的一种试探而已，那个他和布林德的梦想之地，是今生永远无法触达的目的地。

他还能做什么选择？

屠戮过家人、抢走妹妹玉佩的最直接的仇人已经被他手刃，也算家仇已报。但是，夏洛克刚刚提到的那个神秘莫测的计划，日本人也在实施的“同样的计划“，那东西将来会不会对中国再造成什么影响？他有种冲动，希望了解到关键细节。哪怕自己失去自由，只要生命还在，人还活着，那就有希望。

想到这里，杨希真缓缓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除了和死神谈判，我可否再有一个选择：陪伴拉姆斯，哪怕，同样失去自由？“

夏洛克挑起了眉。布林德猛地转头看他。

“我跟老布说过，祸福共担，他这次行动，实话说，是因我而起。所以，如果除了死亡，还有得选，我希望陪伴他。“杨希真迎着两人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目前，我可以任凭你处置。如果，我是说如果，战争结束，你们的计划解密，我们能否有恢复自由的可能？“

夏洛克耸肩摊手：“抱歉，我无法做任何承诺。”

杨希真咬了咬下唇：“好吧，我想最后再做一件事。你们忠诚于自己的祖国，我亦然。”

毕，他抬手指了指那只黑色皮包，对夏洛克再道：

“我想借你的电台用用，我要把方才在里面看到的、你们下一步打算采取的对华策略，提前报告给延安。你放心，别的内容我不了解，希望将来，战争的现实和结局会给我讲清楚。我现在要做的，我觉得对你们，真的不是坏事，我大概明白你们的计划，我想提前让延安知道。这样做，不只是为了中国，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当然，如果你觉得代价是要我的命，我，可以给。“

夏洛克的眼珠一转，他很诧异杨希真居然如此淡定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和他谈条件。

他看了一眼杨希真，又瞧了瞧布林德。这两个人，他到现在也摸不透底。

金百合之事，军方已经涉入，处置不善，掀起惊涛骇浪，谁都没法控制。在彻底弄清楚之前，把人解决，防住机密外泄当然是最理想的结果，但比起直接结果他们，这两人说不定未来还有意料不到的价值可以被激活。

再说……他飞快地掂量了一下另一本账：让延安提前知道他们那点谋划，也无妨。他们看到的文件里都是非常官方的措辞，一眼扫过，都是利好，这也是赫尔利本来就准备去同中共谈的，那些条件迟早要摆到桌面上。反正是阳谋，无所谓藏不藏。杨希真提出的操作，老实说，是在帮忙。

想到这，夏洛克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他指了指墙角的那部电台。又抬手，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

“我以我的信仰起誓，我不会伤害你，现在，和以后。“

杨希真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掀开电台的防尘布，接好线，手指搭在电键上，那一瞬，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地颤。他闭了闭眼，把呼吸调匀，再睁开时，指尖已经稳了。

滴滴答。滴滴答答。

电键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清脆，急促，像雨打芭蕉。他把方才从夏洛克公文包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战后对华的经济安排、市场准入的条款、金融体系的设计，一组一组地编码，敲出去，正如夏洛克自信那般，那些条款表面上字字珠玑，什么援助，什么贷款，什么合作；可他在联大学过经济学，他看得见糖衣底下包着的东西，那是一整套要把中国摁在底端的安排，比炮舰更体面，也比炮舰更难挣脱。

他必须尽快让延安知道：赫尔利即将传来的讯息里，藏着另一种需要警惕的心思。

发完正文，他略停了一拍，又敲出最后一段，那是鲁云飞当年告诫过他、他此刻原样奉还的话：“保持清醒，少存幻想。“

电波越过群山，飞向黄土高原。

发完这通电报，杨希真如释重负地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把这两年的力气都用完了。

他自觉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这一次，也仅仅是在电键上发出了一声警告，做完了自己最大限度应该做的那一点点。

哪怕，代价是失去自由，甚至付出生命。

也值了。

他随即站起身，转头对布林德说：

“我结束了，把枪还给他吧。“

然后他看向房门，又看了看夏洛克，声音平静得近乎安详：

“先生，叫他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