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书吏脚踝扭伤。
两名女眷被车角擦伤。
三名驱兽役在收熊时受伤,其中一人前臂骨折。
另有三人因拥挤跌倒,均无性命之忧。
没有人被熊咬死,也没有人被野猪挑穿。
不是因为顾昭宁一杆打死两头猛兽。
是车、旗、深沟、盾阵和三十多人终于按同一条路撤开。
白不治在临时伤棚逐人验伤。顾昭宁想站着等,被他按到木凳上检查旧肋。没有新裂,肌肉拉紧,今日不得再以长杆硬顶重物。
乌弥月右掌被旗杆磨出一道红痕,不算伤,却被顾昭宁要求包一层薄布。
“这也要包?”
“待会还要控马。”
“你刚才还说自己能喘。”
“所以我现在坐着。”
两人各退一步,算是难得同时听医嘱。
苏听澜把伤者药费、车损、断杆和猎旗一项项登记。皇帝脱险不代表低阶书吏的脚踝便不值钱,春猎公账必须先垫付,责任查明后再向供货或毁栏者追偿。
皇帝站在高坡看完整场,脸色很沉。
“围栏为何断?”
西苑监官员跪下:“麻绳受潮。”
苏听澜从断口旁抬头:“两层绳在同一高度被割过,再用细麻搓回去。外面抹泥,看着像旧磨损。受潮只让补口提前散开。”
“你为何懂绳?”
“王府买过几千捆粮绳。真磨断和刀割后搓回去,价钱不一样。”
她没有徒手拿断绳,先让闻人清、猎官、供货商管事和一名驱兽役共同见证,再剪下两端分别封袋。
绳身有一个很小的烙印。
永固麻行。
常福从灶房赶来,怀里还抱着那篮苦瓜:“我查过这家。永固麻行三年前换过东家,仓房租在东六旧转运院。旧序里,东六对应‘栗子’。”
十三仓之一。
或者至少是与十三仓共用地址的商号。
永固麻行管事当场出示交货回执。
回执写三月初八送上等双股麻绳四十捆,由西苑北库收货,验货人盖的是“苑乙”小印。北库今日拿出的余绳却全是中等麻,说明若回执为真,换货发生在入库后;若回执为假,麻行也可能从一开始便没送上等绳。
宁知微查看回执纸背,发现“苑乙”印下有一次很浅的旧压痕,像同一张纸先盖过另一枚更大的方印,再刮去表层重盖。
假绝笔是真印先盖后补字。
围栏回执可能又是真纸旧压后补印。
两者手法相似,仍不能直接归为同一人,但“重复利用已有官面痕迹”已成为职位网稳定做法。
失踪的丙六文箱最终在倒车后找到。
箱锁没坏,里面的支出册却被抽走三页,恰好是永固麻行、蜡销匠和驱兽役临时加人的记录。偷页者没能带走整箱,只趁人群推车时从底板暗口抽页。
谢红绡确认暗口是今日新割,木屑还粘在车毯下。
闻人清问:“春猎围栏绳由谁采购?”
西苑监答:“礼部定商,内库付钱,西苑验货。”
“三方都能换?”
“不能。”
“今日已经换了。”
永固麻行供绳不等于麻行割绳。
绳送入西苑后经过礼部车、内库点数、西苑库房和驱兽役领用,任何一段都可能被动手。麻行与东六共址只提供查账理由,不足以封东六仓。
苏听澜当场核采购价。
账上写上等双股麻绳,每捆一两四钱。
断掉的绳却是中等麻,市价不到九钱。有人不仅换绳,还吃了差价。
常福认真道:“这说明刺客很会过日子?”
苏听澜看他:“说明有人把杀人和贪钱写在同一张账上。”
黑熊被重新关回支围。
野猪仍在沟底喘。
春猎第二次没有停止。
御前旧箭让陆家成为嫌疑。
断绳又把十三仓商号拉进猎场。
两件事可能同谋,也可能有人借同一天互相遮掩。
宁知微在纸上画出御马倒地处、围栏断口和女眷车位置。
三个点不在同一直线上。
却把御驾、王府和低阶证人同时困住。
猛兽不认皇帝。
放猛兽出来的人,显然认得每一个应该站在哪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