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直怒道:“古来遗书、遗命皆可为证,岂能因人死便一概不认?”
“我没说一概不认。绝笔可以证明纸上有人写过这些话。若来源、年份与书写顺序可靠,也可作为死者陈述。可它指认陆骁主使,陆骁也已死,宁衡无法说明从何得知,陆骁无法反问。故不能仅凭一张来源断裂、纸年晚于死者的文书,直接认定另一名死者主使。”
“那死人永远不能指证?”
“可以由当时账、同时证人、行动记录和独立物证互证。不能因为死人不会改口,便让活人替他补一封最方便的信。”
街上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只限制假绝笔。
也限制墙里那封对宁知微有利的家书。
宁衡写“陆兄所或有隐”,同样不能直接证明陆骁做了什么。
规则没有只挑一边。
马守直仍不交纸:“御史有风闻奏事权。”
“你可以风闻上奏。”闻人清道,“不能把疑似伪造原件带离宫库后拒绝登记。当前纸面须封存,内容可以公开标注争议,不得再称已证实绝笔。”
御史风闻权允许马守直把未经完全证实的重大疑点上奏,保护他不因来源不完整便被权臣堵嘴。
但风闻上奏不等于可以伪称宫库正式移交,也不等于能把一张来源不明的纸宣布为已验原件。闻人清把两件责任分开:提交可疑绝笔本身不先处罚,编造移交来源和未经登记带纸出宫另查。
这样既不让御史因怕担责永远不敢交线索,也不让“风闻”变成任何假纸都能跳过来源的通行牌。
马守直看向围观者。
他原想让王府抢纸。
只要陆沉舟或宁知微动手,便能说他们毁父辈认罪书。
陆沉舟没有动。
宁知微反而道:“抄十份。”
闻人清看她:“什么?”
“把全文、纸年疑点、印墨顺序和未明来源一起抄十份,贴大理寺、御史台、宫库、宁宅门外与靖北旧邸。不要秘密压下。”
马守直怔住。
“你愿意公开父亲认罪?”
“公开有人提交这封认罪书,也公开它为何尚不能认定。”
“若百姓只看内容?”
“那也比日后你说我抢走烧掉好。”
宁知微不喜欢这张纸。
更不愿让厌恶替她决定别人不能看。
叶惊霜已经去查送信路线。
马守直称宫库老吏交件,宫库当日出入簿却没有御史台取卷记录。守门内侍记得辰初有一辆废纸车出宫,车上三筐待化浆旧纸,在西夹门短停。
叶惊霜不翻宫墙。
她凭限定查验副令核废纸车,发现车夫途中在一间纸墨铺换过一筐。纸墨铺伙计认出马守直随从当日上午买过黄纸封套,却没买纸。
废纸车最终去了宫内废纸房设在外城的分拣院。
分拣院管事说,一横两点旧宫纸本应在十年前统一化浆,但时常有空白边角被挑出卖给书画商。带旧印的废奏纸按例必须另烧,不得外流。
“近来丢过吗?”叶惊霜问。
管事道:“账上没丢。”
“实物呢?”
“三日一盘。”
“上次盘点?”
“昨日。”
“谁盘?”
“值房来的郑书吏。”
又一个郑。
仍不能确认与右眼白翳老管事、首辅值房郑安是否同一人或同一条线。
叶惊霜只带回废纸房出入簿拓影和一张同批一横两点空白边纸。
空白纸纤维、麻点与假绝笔相似,尚需书纸匠比对。
马守直的随从则承认,绝笔不是宫库老吏亲交,而是一名蒙眼老人夜里送到御史宅,声称“宁案重审便该让世人看真话”。随从怕御史不收,才编成宫库移交。
马守直是否事前知情,仍需分开查。
绝笔当天被封。
没有销毁。
也没有作为宁衡认罪或陆骁主使的直接证据进入重审结论。
黄昏,十份争议抄件贴出。
每份不是只抄绝笔正文。
左栏抄全文,右栏列纸年晚于死者、真印疑似先盖、字形差异、来源断裂四项现状;最下方另写三项未明:是否重抄、内容是否来自已失原件、马守直是否知随从编造来源。
十份各有不同边角暗记,谁若撕掉右栏只散发认罪正文,可以从暗记查出原抄件来自哪个张贴点。大理寺还允许百姓当场另抄,不要求只信官署纸。
谢红绡看完道:“你们现在连告示都防告示自己叛变。”
宁知微答:“纸不会叛变。拿纸的人会裁边。”
有人只骂宁衡。
有人转而骂陆骁。
也有人第一次看见,纸是哪一年造的、印为什么在字下面,同样属于一封绝笔的一部分。
闻人清不许死人替活人作证。
也不许活人借死人不会开口,替他把每一句话都写得太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