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这个计策，几乎是当下唯一的活路。

同时心里对粱乙埋忌惮不已。

他虽然代表了党项青壮派，和野利荣等守旧派水火不容，但在汉化上面却有着共同话题，那就是坚决抵制。

杨德明是重用汉臣，打算借助汉人的帮助，构建文法，制度，元昊却觉得党项人之所以能以偏僻之地，威压大梁这等强国，靠的却是鲜卑祖先传下来的游牧野性。

野利荣则是为了保住自身权势。

所谓汉化制度，其实就是中央集权，构建从上到下的行政框架。

这个框架对国家，对百姓，乃至对财政，军事都是好事，唯独对手握部族生杀大权，堪比汉人节度使的部族首领是坏事。

原因很简单，看看大梁那些手握重兵的总兵，再看看那些名义上统管一省的封疆大吏。

皇帝想要他们死，一纸诏书便能做到，虽然这份诏书颁发下来，还要跟两府扯皮，可一旦得到宰执们的同意，那皇帝当真能做到口含天宪，出法随。

反观党项这边，杨德明敢直接用一张诏书褫夺哪个大族酋长的权势吗？

哪怕是个三流小部族，他都做不到，除非带上兵马征讨，把人杀了才行。

其实看看眼下状况就明白了，他想夺自己亲儿子的兵权，结果都落个父子想杀，血溅当场的结局。

元昊以前对汉化看得没杨德明那么深，只是觉得学了汉人，手下兵卒会变得软弱。

但今天粱乙埋一番话，却让他刮目相看。

这番见识和谋略，整个河西，除了汉人出身的粱乙埋，又有哪个能说得出。

包括他嵬名元昊都看不透其中关节，他还想着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挑起粱、辽梁国大战，自己坐收渔翁。

粱乙埋却暗暗点醒了他。

梁国和辽国再怎么打生打死，两国名义上还是南北兄弟之国，两国皇族还是以亲戚互称，且这份默契持续了上百年。

河北诸省虽年年不乏巡卒冲突，大战却从未爆发，已经承平百年。

真要按他的想法来，梁国和辽国是互相拼个你死我活，动辄耗损国运，还是干脆联手，瓜分河西诸州。

粱收绥、银、盐、灵武诸州，辽得河套平原，两国共管河西走廊，丝绸之路，互相发财？

答案不问可知。

只是粱乙埋终究是汉人，汉人他信不过。

想到这里，元昊把目光投向正在为二人端茶倒水的梁氏身上。

方才弑杀老王杨德明之时，粱氏临危不乱，强忍惊惧没有出声惊动外间侍卫，才让整件事得以顺利告成。

此刻她正躬身弯腰，伸手提起铜壶，要为案前二人续上热茶。

鬓边几缕碎发滑落脸颊，素色宫衫衬得身姿婀娜，方才那惊魂一刻的怯意已经敛去大半，抬眼之间，目光正好和元昊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