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子也顾不上行礼,一屁股坐在对面,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才道:“老师,出事了,外头都在传,说林砚跟他二哥去青楼,还欠了银子,老鸨都追到家里来了。”
周教谕端着茶盏,吹了吹茶沫,慢悠悠道:“传得厉害吗?”
刘夫子道:“满村都在传,连那老鸨的打扮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老师,你说这孩子,该不会真……”
周教谕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你教出来的学生,你还不信?”
刘夫子急道:“学生不是不信,只是众口铄金,我怕他吃亏。”
周教谕笑了笑,“众口铄不了金,只能铄出那个造谣的人,我敢跟你打赌,这事十有八九又是他那个大伯母张氏在背后捣鬼。”
刘夫子一愣:“老师怎么这么笃定?”
周教谕道:“这村里,谁最见不得林砚好?谁最会在井台边嚼舌根?谁一开口,就能让全村人都知道?除了张氏,还有谁?”
刘夫子想了想,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总得验证。”
周教谕起身,指了指案牍上的一方端砚,轻轻搁在石桌上,“那我与你赌这一局,若造谣之人不是张氏,这方砚台归你,若当真是她,你输我什么?”
刘夫子一咬牙,也从袖中摸出块墨,“学生身上无长物,就用这方徽墨作注。”
周教谕捋了捋白须,“好,不许反悔,走,去村口看看。”
林万奎到林砚家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指着二房的院门交头接耳。
林万奎一挥手,“都散了,看什么看,谁再传风风语,我按族规办他!”
众人这才慢慢散了。
林万奎推开院门进去,林砚正蹲在院中,指挥林河往木模里倒皂液。
满院阴干着刚做好的香皂,白白净净,码得齐整,香气四溢。
林万奎先看了一眼那些香皂,又看看林砚,“砚哥儿,外头都传遍了,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事?”林砚擦了擦手,一脸茫然。
林万奎一跺脚,“还有什么事,青楼那事?”
林砚恍然大悟,敢情是那事,站起来,把来龙去脉说了。
林万奎听完,果然如此,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传瞎话,想毁了林砚。
“王八蛋,敢在背后胡说八道,此事我要严查!”
几个族老也是个个义愤填膺,“查,必须查,查出来,不管是谁,一律赶出族里。”
“对,咱们族里好不容易出了砚哥儿这个苗子,要不能让人毁了!”
“这是有人要害咱们林氏家族,要毁了咱们林氏,必须查!”
“……”
没费多少工夫,林万奎就从几个婆子嘴里问出了源头。
又是张氏最先在井台边说的。
林万奎回到林家二房坐下,先叹了口气,才道:“又是你们林家大房张氏在村里乱嚼舌根。”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一瞬。
林河先忍不住,从灶房冲出来,“她又编排砚儿什么了?”
林万奎点燃烟袋,狠狠吸了一口,“还能是什么,还是那套,这次说砚哥儿跟青楼不清不楚,说砚哥儿和河哥儿去逛青楼,欠了不少银子,老鸨都来家里要,说砚哥儿卖香皂还青楼欠的银子,说二房赚脏。”
林河气得一脚踢翻墙边的木盆,水泼了一地,“她还没完没了了,太欺负人了,我这就找她去!”
林山眉头紧拧,一把拉住林河,闷声道:“族长,她是不把砚儿害死不罢休,您说怎么办?”
林砚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香皂,用布巾擦了擦手,“族长,先别急着处理她,这事我需要和祖母商议一下,毕竟她还是林家的长房媳妇,所以……”
“不用商议,该咋处理就咋处理!”一道厉喝从堂屋传出。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子当中,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道:“是我林家的孽障,我真是……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就不该护着她。”
林老太爷站在她身后,眉头紧锁,半晌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砚儿是晚辈,受她的窝囊气,也不吭声,可这事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林老太太转向林砚,轻声细语,“砚哥儿,祖母对不起你,从前是我糊涂,偏着她,她才有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祸害你。”
林砚摇头,“祖母,这事不怪你。”
林老太太悔恨连连,摸了摸眼泪,“砚哥儿,你不用宽我的心,她这样,都是我们纵出来的,我们有错。”
林河攥着拳头,嗓门发紧,“族长,这次再不能轻轻放下了,上回饶了她,她转身就接着骂,这就是条毒蛇,捂不热的。”
林山点头,“没错,再留着她,村里人怎么看砚哥儿?怎么看我们二房?再惹出别的事来,说不定毁了砚哥儿,毁了咱们林氏家族!”
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搓了半天手,才小声道:“可……她要是被赶出村,大房那边……”
他没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
柳氏也轻声说:“把她赶回娘家,怕是要受苦,可若留在村里,砚哥儿日日都得听那些闲话,我也拿不定主意。”
林砚看了一圈众人,才开口,“娘,有些苦,是她自己找的,我不是不给她活路,是她把活路一条条堵死了,我若再退,她只会更凶。”
族长林万奎抽了口旱烟,烟锅子没点着,他就那么含了片刻,才道:“砚儿说得在理,我今日来,不是来问你们怎么想的,我是想跟你们通个气,族里晚上要议,张氏这回,必不能再留。”
林老太爷狠狠一跺脚,“那就议,我老林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二房,不能到了这会,还叫砚哥儿再受委屈。”
林老太太也同意,说道:“族长,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老宅那边,我去说,这孩子他爹,我也不会怪他,他若是要拦,也拦不住。”
林万奎点头,“有老太太这话,我就好办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砚哥儿,你是二房的脊梁,这事,我给你做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祸害毁了我林氏家族的根基。”
林砚行礼道:“多谢族长。”
林万奎走后,院子里好一阵没人说话。
林河蹲在地上,把那个踢翻的木盆捡起来,又重重往地上一扣。
林山走到林砚身边,低声说:“砚哥儿,你受委屈了。”
林砚笑了笑,“不委屈,这才刚开始。”
柳氏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林老太太和林老太爷并肩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门。
风吹过来,把廊下晾着的香皂味吹得满院都是,清清爽爽的,像要把这些天的浊气都荡干净。
此刻。
村外破房子。
张氏正在破屋里涮锅,听见外头脚步声响,抬头一看是林万奎,腿先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