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晌午回府,一进院子就看见秦素婉和柳媚娘。
两人坐在廊下的杌子上,脚边搁着包袱,见了他也不起身。
王浩川站住了:“你俩这是……怎么回来了?”
柳媚娘翻了个白眼:“公主说,用不到我们了,让我们回来找你。东家,您是怎么得罪公主了?我们走的时候,瞧着她像是特别生气,又像是——特别伤心。”
王浩川怔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一声不吭,一个人进屋去了。
两个清倌儿对视一眼,齐齐吐了吐舌头。
王浩川没吃午饭。
他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梁,看了半晌。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赵福金应该是知道赐婚的事了。所以才把两个保护她的清倌儿退了回来。
王浩川双手枕在脑后,开始强迫自己去梳理这两段乱如麻的感情。
自己喜欢小师妹吗?喜欢。清纯,可爱,有教养。可自己确实没想过和她成亲,不只是她,自己压根就没想过成亲。
但皇帝赐婚了。先有了结果,再回头审视这个结果,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甚至,有一点期待。
那么,自己爱赵福金吗?
不知道。
最初,他穿越前在史书上见到她的。那本书上说,靖康年,她被父兄出卖,被金人蹂躏,最后惨死金营。他合上书,坐了很久。后来林昭说了,他们来到大宋,就是要阻止靖康之耻,那么,救赵福金,就是任务目标之一。
可就是在执行这个任务的时候,他见到了她。
他心动了。她美丽,善良,高贵,这个女人就这样走进了他的心里。
但他从没想过要和她永远在一起。她是公主。公主,注定是有驸马的。自己只是一个崇拜者。好吧,叫舔狗也行。
这份感情,自己可以永远埋藏起来。但不是用离开她的方式,因为她是自己拯救的目标,是自己的任务。
军人一旦任务确定,就必须完成。
现在,这个任务要出差错了。
王浩川盯着房梁,忽然想到一件事:赵福金直接把两个清倌儿退了回来。也就是说,一旦历史重演,自己没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那这就会成为一个遗憾。
他一纵身从床上蹦起来,捋了捋衣服,出门,直奔茂德帝姬府。
到了府门,递帖求见。没等多久,赵福金的贴身侍女令薇走了出来,脸冷冰冰的:
“公主说了,不见。”
王浩川不退反进,跨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令薇,字字铿锵:
“你回去,把我的原话一字不漏地传给她——就说,赵福金,见我!”
“轰”的一声,令薇脑子里像是有雷霆炸开。
她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说什么?他叫公主什么?
赵福金?!
天爷啊!令薇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这可是直呼皇家帝姬名讳!这是大逆不道、要抄家斩头的大罪啊!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如此放肆!
“还不快去?!”王浩川见她发愣,厉声呵斥。
令薇被这一声冷喝吓得打了个激灵,机械地下意识转身,整个人像具没有灵魂的僵尸一般,同手同脚、踉踉跄跄地朝着公主的暖阁走去。
暖阁内,熏香袅袅。
赵福金正静静地坐在软榻上,透出半开的雕花窗帘,看着外头的晴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天气。可她的心底却像是沉了一块巨石,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难过。明明一切都没有变,明明她早就知道自己与他绝无可能,明明她一开始就做好了遥遥相望的准备……可为什么,当那个“没有结果”的预想真的变成冰冷的现实,当听说他即将迎娶娇妻时,她的心口还是会针扎一样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令薇脸色惨白、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像个游魂似的禀报:“启……启禀公主,王浩川说……说您必须见他。”
赵福金本就压着满腔莫名委屈与酸涩,闻怒火顿时被点燃,冷声道:“你去让他滚!”
令薇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抬头看了赵福金一眼,带着哭腔道:“公主……他原话说……原话说……”
“他原话说了什么?你平日里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用得着这么唯唯诺诺的吗?说!”赵福金秀眉倒竖,大声呵斥。
令薇“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崩坏般地喊道:“他原话说——‘赵福金,见我’”
话音落下,整个暖阁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福金整个人愣住了。。”
赵福金,见我。
去年,太行山道,暮色四合,火光与箭雨之间,也是这个少年,厉声命令她:
“赵福金!趴下!”
她趴下了。血溅了她半边脸,他一把攥住她的腕子,拖着她往山口狂奔。那一刻,他没把她当公主,没把她当帝姬,只当她是一个女子,一个需要他保护的、普普通通的女子。
一晃,一年了。
赵福金的眼圈红了。她扭过头去,不看令薇:
“让他滚进来。”
“呃,啊?”
令薇还跪在地上,两腿发软,听见这道命令又懵了:这也行?
这位皇家小侍女,今天三观尽毁,五官扭曲。她只好领命,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