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施粉黛的面容在白雪的映衬下,清透而坚毅。
她双腿夹着一匹神骏的枣红大马,马鞍两边,挂着两个包裹。
裴俨在马背上怔了半晌。
他见过娇怯的、恐惧、生气的舜舜,以及她算计人心时的狡黠模样。
却独独没见过这般英姿飒爽、烈如骄阳的舜舜。
短暂的失神后,他厉声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胡闹!简直不知死活!”
舜舜毫不退避地迎上他的视线,挺起胸膛:“我来随夫出征!”
眼见裴俨要开口阻拦,舜舜抢白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舜华、舜英和舜辉,已经被锦衣卫接入宫中!”
“皇上已经答应我,会好生照料他们,三个奶娘、沙莱拉和檀玉也会一同进宫。”
“有他们贴身看顾和保护,还有锦衣卫,谁也害不了他们!”
“至于裴禄的丧事,我托付给了三弟妹。”
“三弟妹平日虽爱掐尖要强,但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有分寸的。”
“我临走前将管家对牌交给她,她差点哭了。”
四弟妹不是想借裴禄的丧事中饱私囊吗?
三弟妹正好能克制她!
“至于祖母,她半生风浪都蹚过来了,有她老人家坐镇裴府,出不了岔子!”
“我还给陆大哥留了信,绿漪这会儿应该送到陆家了,他会暗中照拂裴家。”
舜舜深吸一口冷空气,双手攥紧缰绳,强忍着打寒颤的冲动。
裴俨这副要吃人的脸色,不过是外厉内荏。
她上前一步,仰头逼视着他:“你担心的事,我都安排妥当了,至于我自己……”
她拍了拍腰间系着的褡裢。
“辛夷给我配了足足两罐的补气血药丸,你也能吃。”
“我的底子不差,小时候也是跟着我哥扎过两年马步的!我爹亲手教的我骑马!”
“真到了要命的关头,我扭头就跑,绝不会留下来给你殉情。”
“就是……令宜和司马荻的大婚我不能参加了,有些可惜。”
“但添妆我已给她备好,到时候绿漪会代我送去。”
裴俨想说的话,全被她一席话,堵在了嗓子眼。
他盯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喉结艰难地滚动。
骂?
怎么骂?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舜舜骂回去,不管说多重的话都应该把她骂回去,可迟迟无法说出口。
她不是不清楚此行有多危险,却还是要来。
作为母亲,她竟能狠下心舍下三个尚在孩子?冒着风雪来追他。
裴俨眼眶泛红,哪里还说的出一句叱责的话。
柳蝶衣牵着马上前,眼底闪过一丝激赏。
“裴大人,慕容夫人这般决断与魄力,便是放在我们苗疆,也是少见的。”
“带上夫人其实大有益处,宸王的那些幕僚瞧见了,会觉得你真的被皇上厌弃了。”
“连夫人都要带在身边,可不是京城待不下去了么?戒心又能降下几分。”
舜舜悄悄松下紧绷的肩膀。
这话说得不错,她绝不是不管不顾,一时冲动。
而是……
裴俨昨日去宫中那会儿,沙莱拉来探望三个孩子,对她透露了一件跟宸王有关的事。
那是她尚未被送入裴府时,在太子的幕僚那儿偷听到的。
此事虽小,却很可能能成此次武昌行致胜的关键。
她之所以不告诉裴俨,是因为……
一旦裴俨知道了,绝对会阻止她。
裴俨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酸涩与滚烫交织的悸动。
将头转到一边,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跟上!”
说完,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翻身上马,狠狠地抽了一鞭。
骏马嘶鸣,扬起一捧残雪。
舜舜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抖开缰绳,紧紧跟在队伍后头。
这一路,裴俨都板着脸,不苟笑。
他们以行军的速度赶路。
每一个时辰,只准歇息一刻钟,饮马修整后,立刻启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