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安静了很久。
赵崇安终于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脸。
他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手。
碧珠在月洞门下站得腿都麻了,灯笼里的烛火烧了小半截,她打了个哈欠,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亭中的两个人影始终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风里的树,枝叶交缠,根系相握。
可他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但至少这个夜晚,他们是赵安和沈二姑娘。
没有圣旨,没有德妃,没有“准”与“不准”。
只有两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在这座园子里,偷偷地、紧紧地抱了彼此一回。
皇帝夜探沈府的事,门房不敢怠慢,第一时间便报给了家主和当家主母。
沈重山和林氏得了消息,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林氏只派了徐嬷嬷出去,将今夜当值的门房、回廊上撞见人的小丫头、角门旁扫洒的粗使婆子,一个一个叫到跟前,敲打了一遍。
话不多,可分量沉——今夜的事,谁若透出去半个字,沈家容不下,宫里也容不下。
下人们都是府里的老人,知道轻重,一个个低着头应了,回去之后各自闷头回去,只当什么都没瞧见。
许久之后,赵崇安带着人回了皇宫。
来的时候无声,走的时候也无声,像一阵夜风拂过沈府的墙头,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沁芳园亭子里那盏还没来得及吹熄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
沈清辞拎着灯笼,带着碧珠,一路回了芙蓉斋。
碧珠替她推开门,点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还握着那盏灯笼的竹柄,指节攥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灯影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着,终于,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伸手擦了一下,可第二滴又落了下来,紧接着是第三滴、第四滴,怎么也止不住。
她哭得没有什么声音,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呼吸又轻又碎。
她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份心意相通的爱意。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时那个力道,她闭着眼也能在脑海里原封不动地描摹出来。
他今日心底的伤痛,她全都感受到了。
那些被压成灰烬的疲惫、被迫妥协的不甘、被群臣围困的孤寂,他一个字都没说,可她贴在他胸口的时候全都听见了。
她还是哭了,是因为她很清楚,今夜之后,她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皇帝,她就是德妃。
中间隔着深宫的重重宫门和满朝文武的无数双眼睛。
这些时日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每日通政司发了什么布告,她统统让碧珠看了回来告诉她。
她知道张家和孙家的案子拖了多少天,知道坊间的舆论一边倒地在施压。
她心头一转,什么都想明白了。
她是沈家的姑娘,自小受夫子教导,学问虽不算拔尖,可眼界和这个世界的规则道理,她比许多人都看得透。
沈家百年来都没有姑娘进过宫,她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