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幼时第一次去,就被那里迷住了。
多处的泉眼冒着氤氲的白汽,秋冬时节整个庄子笼在一层薄雾里头,像踏进了神仙的地方。
地方开阔,沿着山势铺开好几进院子,花木葳蕤,景色怡人。
她小时候最喜欢在温泉边的石阶上坐着,把脚伸进热水里晃荡,母亲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看着她笑。
后来她成亲时磨着母亲将那里作了陪嫁,母亲点了头。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座庄子,一座母亲疼她、给她留的私产。
可她今日才知道,那座人来人往、宾客不断的温泉庄子,竟是父亲经营多年的暗桩。
人脉关系、密信账本、桩桩件件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在那里。
因为那里从前是张家款待客人的地方,官员、幕僚、门生、商贾,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谁也不会怀疑一座公开的温泉别院里会藏着什么。
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如今母亲只跟她提了一个要求——保住张家和孙家所有的女眷。
当家主母和参与谋逆的男丁必然问斩,这一点她心里清楚。
可张家数十年经营下来,根深叶茂,旁支庶出众多,女眷上上下下加起来有几十口。
若朝廷真要杀,杀得完;可若要保,也未必保不住。
她庶姐庶妹不在少数,嫁出去的人也不少。
已经整整两日了,张家竟未有一个出嫁女被夫家休弃送回来。
按常理,张家这样的谋逆大罪,别说是妾室,就是正妻,夫家也恨不得连夜写休书撇清干系。
可居然一个都没有。
那些嫁出去的庶女们,仍然安安稳稳地待在各自夫家。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夫家要么是张家的死忠,要么——是被人按住了。
而能按住这么多人家、让所有人都不敢动的东西,秘密恐怕就在那座温泉庄子里。
张家虽然输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张敏芝坐在院中,从午时一直等到日头偏西,又等到檐角的影子慢慢拉长、融进暮色里。
可一直到夕阳沉尽、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暗下去,外面仍然是安安静静的。
没有动静。
张敏芝望着最后一缕天光从院墙上收走,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又松开了。
父亲虽然败了,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起作用。
皇帝上午在朝堂上下了旨,可旨意出了宫门,落在下面的人手里,有人拖着、有人等着、有人观望。
而在乾清宫里,赵崇安也从一堆折子里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来问一句:“周王府和张家、孙家,抄家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王福站在御案旁边,闻愣了一下。
他今日一整天都跟在皇帝身边。
先是在早朝上听了一上午的奏对,然后是一摞又一摞的折子。
中间还穿插了先帝丧仪的各项安排、登基大典的流程确认、太皇太后那边传了几次话让他过去用膳他都没顾上。
抄家的事,他确实一直没顾得上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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