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们全都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程云澜翻身下马的时候腿是软的,跌跌撞撞地扑到父亲面前,跪了下来。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手指却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沉默了几息之后,她猛地伏在父亲的肩头,整个人崩溃地大哭出来。
嘶哑的哭声在空旷的树林里回荡着,惊起了枝头几只歇脚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她没有父亲了。
那个从小就教她骑马射箭的父亲,那个在阵前豁出命去给他们撕开一条生路的父亲。
那个笑着说“我马上就来”的父亲,再也不会睁开眼看她了。
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定安侯已然冰凉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湿痕。
旁边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排开,都是她认识的脸,都是定安侯府最后的力量。
五百余人跟着父亲一路护送皇太孙回来,如今她数过去,能辨认出来的活人已经不到半百了。
定安侯府为了护着皇太孙回京,几乎拼光了全部的身家。
程云澜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久到天光彻底亮透了。
她慢慢止住了哭声,跪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站起身来,将父亲手中那柄卷了刃的断刀轻轻取下来,收进了自已的腰间。
她对着身边的几名侍卫吩咐了几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背的沉定。
“就地掩埋。能认出来的都好好埋了,记号做好,等朝廷的抚恤下来之后,再来接他们回府。”
侍卫们应声而动,开始将地上那些尸体一具一具地搬到早已挖好的坑边。
程云澜亲自弯下腰,替每一个躺在地上的旧部合上了眼,然后一一盖上泥土。
等到最后一捧土落下去的时候,她对着那片新垒起来的土包默默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带着父亲的尸体回了京城。
一路走得不快,侍卫让出一匹马出来,她将父亲的尸身用一块干净的布裹好,横放在马背上绑好。
晨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纤瘦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
城门已经在望了,京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丧钟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她听着那些钟声,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白,策马回了那座她为之拼尽了一切的城市。
街上的行人远远看见她马背上横着的那具用布裹着的遗体,又看见她腰间挂着的那柄卷了刃的断刀。
纷纷避让到路边,没有人出声问,只是安静地让开了一条路。
她走过长街,拐过巷口,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定安侯府。
府门外的白绫已经挂上了,门前的石狮子左右各扎了一朵白花,是府里的下人一早得了消息便备好的。
程云澜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被白绫半遮半掩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牵着马跨进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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