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在金砖地面上,将殿中的蟠龙柱映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殿中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齐落在御案前那一摞厚厚的绢帛表章上。
那是京畿二十三县的百姓联名呈上的万民书,或者叫谢恩表更为合适。
字迹各异,有工整的楷书,也有歪歪扭扭的笔画,甚至还有按着鲜红指印的布帛,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其中一封,目光从绢帛上缓缓移开,扫视着阶下众臣。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那封表章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然后他就毫不掩饰的笑了,笑得十分得意,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连胡须都跟着微微翘起。
他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张扬的愉悦:“诸位爱卿,都看看吧。京畿二十三县百姓联名上书,说太子此次赈灾调度有方、安置妥当,救了数千户百姓的性命田地,请求朕好好褒奖太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朕的儿子,做得还不错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殿外。
群臣面面相觑,旋即纷纷拱手附和,有真心赞叹的,有顺水推舟的,也有暗暗咋舌的。
李世民也不管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自顾自地拿起另一封表章,展开来念了一段:“‘太子殿下遣人巡堤固坝,使渭水虽涨而未决,百姓得免鱼鳖之患’,这是万年县耆老联名写的。”
他又拿起一封,“‘魏王殿下亲率兵士冒雨挖沟排水,太子殿下运筹帷幄之中,救我一县禾苗于将死之际’,这是高陵县的。”
他念完一封,又拿起一封,越念兴致越高,到最后索性把表章往案上一拍,朗声笑道:“朕常说,为君者当以百姓之心为心。太子此番所为,正是如此。他不等灾报送到京城、不等朕下旨催促,便已先行部署、未雨绸缪,这才是真正的体恤民情、真正的为朕分忧!”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满殿朝臣,最后落在太子席位上,全然不顾太子已经面红过耳,就自顾自地炫耀道:“自始皇称帝到如今,朕之太子,何人能比?”
李世民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对太子很满意,对这满屋子的朝臣很不满意,朕都暗示得这么明白了,你们咋不懂事呢?
平时吹牛不都挺有能耐的吗?这让你们夸太子怎么不知道卖卖力气?你们夸人的本事实在是差点意思。
朝臣也不是傻子,一看皇帝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跟不上节奏,怕是也不用在朝堂上混了。
于是乎以称颂太子为主题的朝堂盛赞,就此拉开了大幕。
一句句、一声声夸得李承乾如坐针毡;
一字字、一番番夸得李承乾如芒在背;
一段段、一篇篇夸得李承乾坐立难安,实在是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承乾能说的就只有两句话,一句不过份内之事罢了,一句都是魏王做得好。
他能怎么办?能说这些事他也是才知道的吗?
如果他不承认是他下的手谕让李泰去做的,那李泰就有擅动东宫印信、私调东宫禁军兼欺君骗民之罪。
承认那就得厚着脸皮,在这听着满耳的奉誉之词,事都是惠褒干的,功劳和荣誉都算在了自已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