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听雷山，师徒三人一路西行，这一日来到了一座大山之下。

此山号称万山之祖，龙脉之宗，远远望去，群山如屏，一峰独秀，直插霄汉。

山间云海翻腾，云气之中隐有宫阙楼台，飞檐斗拱，若隐若现，山腰之上玉树成林，琪花瑶草，千年不谢。

一道白玉似的山道自山脚蜿蜒而上，隐入云端，山道两旁时有仙鹤翔集，白鹿衔芝，一派清静无为的道家气象。

金蝉子在山脚下立定，仰头望了许久。

猪八戒凑过来问道：“师父，你在看啥呢？”

金蝉子淡淡道：“为师在看山，此山气象磅礴，祥瑞内蕴，山中必有大道场。”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凝，嘿了一声道：“师父没看错，山上有一座大宫观，匾上写着玉虚二字，宫里头的气机可了不得，有两尊大能坐镇，都是准圣巅峰的道行，离混元只差一步。”

金蝉子微微颔首。

“玉虚宫？”

他岂能不知这座宫观的来头，当年阐教祖庭，元始天尊道场，洪荒之中一等一的圣人祖地。

封神量劫之后，阐教十二金仙纷纷上榜封神，肉身成圣者各归其位，这座玉虚宫却并未因此冷清下来。

封神之后，南极长生大帝南极仙翁奉敕坐镇于此，又有太乙救苦天尊太乙真人在此修行，二位都是阐教嫡传，如今的顶尖准圣，一驻一修，将这座圣人祖地守得稳稳当当。

金蝉子整了整袈裟，缓声道：“既然到了这道门祖地，合该上山拜谒一番。”

猪八戒一听，耳朵都耷拉下来了，嘟囔道：“师父，这合适吗？俺老猪可是听说，这玉虚宫阐教的理念跟灵宝天尊的截教向来不合。咱们在听雷山上刚承了天尊那么大的情，转头就去拜对头的山门，这……这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吗？”

金蝉子闻，笑了起来道：“八戒，你这想岔了，吾等西行，所传者何，此乃大道，大道者，纳百家之长，成一家之。”

“为师这一路教你持戒，教悟空斗战，难道只有佛门的道理，龙族的气运、凤凰的涅槃、阿修罗的七情六欲、牛魔王的血煞之道哪一样不是道？”

“既是传道，也是合道，见一家，拜一家；闻一道，纳一道。玉虚宫纵与天尊理念不合，那也大道之争，非是正邪之辨，学其所长，便是吾等西行的本分。”

一番话说得猪八戒一愣一愣的，半天挠出一句：“师父这嘴皮子，不去考状元可惜了。”

三人遂沿着白玉山道，拾级而上。

越往上走，灵气越浓，景致越奇。

行至山腰，前方现出一方巨石高崖，崖上青苔斑驳，刻着三个古字——麒麟崖。

三人刚踏上麒麟崖，还没站稳，便听得崖上传来一阵嬉笑之声。

只见一群道童自山门的石阶上涌了下来，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四五，一个个头扎道髻，手持拂尘，将师徒三人团团围住，指指点点，嬉笑不停。

为首的一个小道童把拂尘一甩，斜着眼把三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捏着嗓子学道：“哟——哪来的山精野怪，也敢踏上吾昆仑虚？”

他身后一群道童跟着起哄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瞧瞧，这可是圣人祖地！玉虚宫的山门，也是你们这等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能来的？”

这话一出，猪八戒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

湿生卵化这四个字，正是当年阐教瞧不上截教的话头，封神旧事里骂了万年，如今骂到他们头上了。

金蝉子却不恼，上前一步，温声道：“小师傅重了，贫僧金蝉，自东土而来，西去传道，路经昆仑宝地，特来拜谒圣人祖庭，此二位居士，是贫僧的弟子，虽形貌粗陋，却皆是持戒修行之人，非是什么山精野怪。”

那小道童把嘴一撇道：“拜谒？圣人祖庭，是什么人想拜就能拜的？”

“你说你是西去传道的，传的是什么道？”

金蝉子答道：“大道西传，自剑气长城而始。”

“嗬，好大的名头！”

小道童根本不听他说完，拂尘一甩，打断道：“大道？我们玉虚宫的道，是圣人传下来的道，你那个大道，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配来昆仑山讲？”

“就是就是！”

“还不快滚下山去！”

一群道童七嘴八舌，你推我搡，竟是要动手赶人。

金蝉子眉宇之间，第一次浮起了一丝无奈。

他十世修行，跟谁都能讲道理，可跟一群毛孩子，道理是万万讲不通的。

孙悟空一蹦三尺高，蹿到前面，指着那群山门呲牙道：“嘿——俺老孙可算是开了眼了。你们这些小娃娃，毛都没长齐，也敢赶人？俺告诉你们，莫说什么圣人祖地，你们教的圣人元始天尊，当年还是俺大师父杨易的手下败将呢！俺师父没上门跟他算旧账，就是给足了面子，你们倒先横起来了？”

这一嗓子，把满崖的道童都喊愣了。

昆仑虚上，万古以来，还从没人敢当着玉虚宫的山门喊这种话。

山门内的石阶上，道童们忽然齐刷刷地安静了下来，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童子自分开的人丛中，缓缓走出。

那童子看上去十二三岁年纪，一身素白道袍，眉目清秀，可一双眼睛却冷得惊人。

他走得极慢，可每走一步，满崖的道童就把头压低一分，待他走到人前，满场竟无一人敢出声。

金蝉子淡淡扫视一眼，此人便是那白鹤童子，三代门人之首。

白鹤童子在三人面前站定，目光在孙悟空脸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道：“方才那句手下败将，是你喊的？”

孙悟空笑道：“是俺老孙，那又如何？”

“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猢狲。”

白鹤童子冷冷一笑，拂尘轻轻一甩道：“你们这一路打砸抢烧的名声，贫道在昆仑山上都听得见，趁贫道还没动怒，滚下麒麟崖，若不是你们有因果在身，岂能容你这猢狲活命！”

“好你个白毛童子，俺老孙今天——”

孙悟空的火彻底压不住了。

他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今日好端端上门拜山，先是一群道童围着他骂山精野怪，如今又被一个白毛童子指着鼻子叫滚，他这斗战圣道，几时受过这种腌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