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骑兵的脸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鼠尾辫在脑后狂甩,喉咙里爆出阵阵怪叫。
八十步。
“放!”
王辅臣一声暴喝。
车垒上,几十门虎蹲炮齐齐喷出耀眼的火舌。
轰——!
无数铁砂碎石兜头罩向冲锋的骑兵。冲在最前头的几十骑,哪怕穿着重甲,也被冲击力轰倒几十骑。
战马惨嘶着翻倒,后头的骑兵根本收不住势,一头撞了上去,人仰马翻滚作一团。
紧接着,鸟铳齐鸣,白烟笼罩车阵。
重弩的破甲矢带着尖啸,贯穿了一名清军拨什库的胸甲,直接把他从马背上扯飞出去,狠狠钉在泥地里。
河滩本就泥泞,倒地的人马堵死去路,后队的骑兵挤在原地,进退不得。
车垒后的明军装填利索,第二轮铳炮紧跟着轰出。
第一轮冲锋,生生被钉死在车垒前五十步。
图尔格在后头看得眼眶欲裂。
“南蛮子车上藏了炮!”
一名牛录章京纵马奔回,半张脸全是血。
“额真,前锋折了六十多骑!”
“废物!”
图尔格一鞭子抽在他脸上。
“他们装填要时辰!左右两翼一起压上,从缺口杀进去!”
第二轮冲锋来得更凶。
清军分作三股,从正面和两翼同时扑向车垒。
几十骑悍不畏死,硬顶着铳子冲到车垒前,挥刀狂砍铁链,有人甚至纵马跃上粮袋垒成的胸墙。
“长枪!顶上去!”
王辅臣亲自带人堵死缺口。
长枪如林,捅穿马腹,扎烂人胸。
一名满洲红甲兵翻过胸墙,一刀劈翻两名明军。
那名老兵丢了鸟铳,合身扑上去抱住红甲兵的腰,两人顺势滚下地。
疯狂厮打,老兵摸出腰间的短刀,顺着对方甲片缝隙,一刀一刀往肋下捅,直捅得底下的人断了气。
老兵爬起来时,半边脸被砍得皮肉翻卷,血糊满下巴。
“千总……”
他咧开嘴,牙缝里全是血水。
“……顶住了。”
车垒前,又摞了几十具尸首。
图尔格的脸皮狂抽。
六百人,百十辆车,啃了两轮愣是没啃动。
这帮关宁兵,怎么变这么硬了,以往冲两轮,他们就该溃逃的啊。
“额真!”身边的章京颤抖着说道:
“再这么冲下去,损失太大了!”
“闭嘴!”图尔格怒目而视。
“总管的令箭在老子手里,粮车夺不回来,老子拿什么回去交差?
全军压上!”
就在这时,东面的苇塘里,爆出一声号角。
那号声低沉、悠长,直穿出苇丛深处。
图尔格猛地转头。
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生生从中间裂开。一面“吴”字大旗挑出苇丛,紧跟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马蹄踩着苇根下的硬埂,踩着早就垫好的宽木板和柴捆,一排排关宁铁骑从原本陷马的烂泥塘里冲出。
为首一员年轻将领,银盔亮甲,手中长槊斜指。
吴三桂之侄吴应麒。
“关宁军!”
吴应麒高举长槊。
“辽东是咱们的家!杀鞑子!”
“杀——!”
三千关宁精骑齐声嘶吼。
这声吼,裹挟着二十多年的血海深仇。
宁远、锦州、松山、大凌河……多少关宁子弟的父兄,横尸在这片土地上。
图尔格头皮发麻。
那片苇塘……那片根本走不了马的地方……
“中计了!”他嗓子彻底劈裂。
“撤!往海州撤!快撤!”
三千关宁骑兵从侧翼斜插进来,硬生生劈开清军的腰眼。
清军刚冲完两轮,阵型散乱,全挤在车垒前。
关宁铁骑兜头一冲,当场被切成几段。
车垒后的王辅臣跳上粮袋,振臂狂吼:“出垒!杀出去!”
几百明军涌出车垒缺口,长枪大刀,见着真夷就砍。
前有车阵,侧有伏兵,满洲骑兵乱作一团,有人往北跑,有人往东冲。
图尔格拼死收拢身边的两三百骑,踩着尸体往东面官道上突围。
“跟着老子!冲出去就是海州!”
一行人刚撞出荒滩,迎面的山道上,密集的马蹄声兜头罩下。
郭云龙一马当先,带着一千精骑从山道上直冲下来,将东逃的去路严严实实截断。
郭云龙一眼瞥见那面甲喇额真的旗号,放声狂笑。
“老子尾巴后头跟了你一路!”
郭云龙长槊横扫,接连挑翻两名护在图尔格身旁的巴牙喇。
图尔格挥刀迎上,刀槊相撞,火星四溅。
仗着武艺,拼着肩头挨了一槊,硬是带着残部从侧面豁开一道口子。
留下百余具尸体后夺路往北亡命狂奔。
“郭将军,追不追?”
郭云龙勒住马,盯着前头丧家犬般逃窜的残兵。
“前头离海州不远了,穷寇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