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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快去禀告赵阁老!

刘信使连人带信囊被搬上了一艘驿船,船工是三峡里跑惯了的老手,撑篙的胳膊比刘信使的大腿还粗。

船进了瞿塘峡,两岸石壁合拢过来,天只剩头顶一条缝,江水在峡底轰响,船身像一片被揉皱的纸在浪头上弹。

刘信使蜷在船舱里,信囊抱在怀里,第一次闭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船已经出了西陵峡,江面豁然开朗,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的第一个动作是低头摸信囊——还在。

牛皮被汗和江水浸得发软,但油布里面是干的。

荆州驿。

下船,换马。

从荆州开始,进入湖广到河南的驿路主干道。

这一段是大明朝最繁忙的驿道之一,路况远比黔北和川东好,沿途驿站间距稳定在六十里到八十里之间。

刘信使重新伏上马背的时候,腿已经肿了,鞋都脱不下来。

第五天,过襄阳。

第六天,入河南,过南阳。

信阳。

第七天,过汝宁府,入凤阳地界。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困,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倦,像有人把他的脑浆慢慢往外抽。

马背上的颠簸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均匀的震荡,和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马在跑还是自己的血在涌。

驿站,换马,灌水,上马。

这套动作重复了几十遍,身体已经记住了全部流程,不需要脑子参与。

有一次他换马的时候,脚踩进马镫,腿一软,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下去,摔在地上,信囊砸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驿丞和两个驿卒把他架起来,推上马背。

他抓住马鬃,夹了一下腿,马就窜出去了。

第八天。

过凤阳,过滁州,渡淮河。

中原的驿道平坦笔直,一眼能看到几里外的白杨树梢。

马跑起来快了许多,蹄声密得像擂鼓。

刘信使的脊椎已经不听使唤了,上半身完全靠双手攥着马鬃才没从马上掉下来。

信囊里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着。

薄薄的一页纸,几十个字,不到半两重。

可他觉得那东西越来越沉,像一块铅饼长在了腰上。

第九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看见了永定门的城楼。

晨雾里,那座城楼的轮廓灰扑扑的,像一块巨大的墨锭搁在地平线上。

京师的轮廓在雾气里一点一点地显出来,先是城楼的飞檐,然后是城墙,然后是城墙下密密匝匝的铺面和棚户。

刘信使的手已经攥不住缰绳了。

他把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用牙咬住绳头,双腿夹紧马腹,枣红马——不,已经不是枣红马了,他不记得这是第几匹马,只知道这匹马是灰色的,左耳朵上有一个豁口。

灰马沿着官道狂奔,蹄声在晨雾里炸开。

永定门的守军远远听见了,几个兵丁探出城垛往下张望。

一个把总举起千里镜,看见了马背上那个歪歪斜斜的人影,看见了他腰间的信囊和令牌上反射的光。

“八百里加急——让道!”

把总的吼声从城头上砸下来。

城门洞里的人群像被犁头豁开的泥土,朝两边分开。

灰马冲进城门洞,铁蹄敲在青石板上,回声在门洞里轰隆隆地滚。

刘信使的眼前已经只剩一条窄缝了。

视野的边缘发黑,中间是一条摇摇晃晃的亮线,亮线的尽头,是通往内城的那条长街。

他不知道长街有多长。

只知道马在跑,风在灌,信囊还在腰上。

午门外的石板路上,灰马的蹄铁终于迸出了最后一串火星。

马停下来的那一刻,刘信使的手从缰绳上滑脱,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从马背上栽下去。

几个锦衣卫校尉冲过来,扶住他。

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布满红丝,脸上的土和汗混在一起,结成了一层灰壳。

大腿内侧的裤子和皮肉已经长在了一起,血渗出来把裤腿染成了黑红色。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信囊从腰间扯下来。

牛皮信囊的搭扣已经被汗水泡得锈住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开,一个校尉拔出短刀,一刀割断了牛皮带子。

信封露出来了。

火漆完好,封口未拆。

信封边角那朵暗红色的血渍还在,干透了以后颜色更深了,像一枚烙在纸上的印。

刘信使把信封递出去,嘴张了张,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八百里加急……快去禀报赵阁老……”

话没说完,眼睛一翻,人软了下去。

校尉接住信封,抬头看了一眼午门的方向。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打在午门的红墙上,把琉璃瓦照得刺眼。

他攥着那封带血的信,拔腿就往里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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