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世界,大梵天宫。
那座立于世界穹顶之上的琉璃宫殿依旧笼罩在一片斑斓而庄重的光辉之中。大梵天主端坐于四色莲台之上,周身有无数细密的光点环绕旋转,如同一片缩小的星海在他身周起伏流转。
那罗延天立于殿中,三面六臂,深蓝色的光芒在他身周流转如潮。他望着大梵天主,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天主。新世界之中那件先天至宝,你可有打算?”
大梵天主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四张面孔同时微垂,仿佛在思量着什么极为深远的东西。过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
“那件至宝,不必去争。”
那罗延天三面之上同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他身为秩序之神,自然知道那件先天至宝的价值。
大梵天主继续道:“太和天地之中,各方势力此刻必定已经倾巢而出——那件至宝,便是他们争夺的焦点。让他们去争,让他们去抢。”
他微微抬目,那双慈悲之面之上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冷意。
“战事越惨烈,死的人越多,毁灭之气便越浓郁。天地哀鸣,本源崩裂,生灵涂炭——那股终末之意便会自然而然地汇聚。这新世界,便是我用来培育毁灭之神的血肉绞盘。他们争夺得越狠,死得越多,新的毁灭之神便孕育得越快。”
那罗延天闻,三面之上同时浮现出一丝恍然。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颔首。
“天主圣明。”
大梵天主微微抬手,掌心之中一缕暗紫色的光芒缓缓浮现,如同一缕从灰烬之中升起的轻烟。
“传令下去。域外诸神,除你之外,尽数调往新世界外围。不必进入其中争夺,只需守住外围,但凡有太和天地的修士从新世界之中出来,便截杀之。夺其宝物,收其本源。让他们有进无出。”
那罗延天躬身领命,身形化作一道深蓝色的光芒,自大梵天宫之中消失不见。
域外世界之中,法度森严。一切荣辱尽归三大天主,一切权柄皆出三柱法则。那些修行之士不敢有异心,也不能有异心。三大天主便是天道的化身,他们的意志便是天地的意志。
那些眷属、那些仙神、那些修士,从诞生之日起便被打上了三柱法则的烙印,他们的力量源自天主,他们的存在依附于天主。天主让他们生,他们便生;天主让他们死,他们便死。
所以新世界的诞生,对域外世界的修士而,不过是奉命行事。那些先天灵宝、那件先天至宝,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只能听命于三大天主,只能按照天主的意志去行动。
可太和天地,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和天地之中,仙道昌盛,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彼此制衡又彼此觊觎。修士们有自已的道途,有自已的宗门,有自已的机缘和造化。天道的束缚虽在,可那束缚如同一张疏而不漏的网,网眼之中仍有足够的缝隙让鱼儿穿梭。
正因如此,太和天地的修士才有那等蓬勃的生机与无尽的可能。也正因如此,当那件先天至宝的气息穿透新世界的壁障传入天地之间时,整片天地都为之疯狂了。
新世界的外围,混沌漩涡翻涌如潮。那层天然的壁障如同一道巨大的光幕,将新世界与外界隔绝开来。可光幕之外,虚寂的混沌之中,已经有无数道身影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有隐居多年的天仙散人,有蛰伏南赡部洲的上古妖神,有游历四方的地仙剑修,有刚刚踏入修行之路的人仙妖王。那些地仙、人仙、妖王们没有资格也没有实力去争夺先天灵宝,可他们依旧来了。
他们汇聚在新世界外围的虚空之中,密密麻麻,如同一片浩瀚的星海。他们不敢奢望先天灵宝,可那新世界之中散发出的法则波动,对他们而便已是天大的机缘。
那些法则波动如同一本被翻开的书,将天地之间最深奥的法则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世人面前。
昔日归墟之心之中,修罗魔族以自身灵气与魔气相互碰撞,两种不同的本源法则交汇之处,便会让法则更加清晰,让修士更容易参悟。
而如今这新世界之中,两方天道本源碰撞,阴阳五行、创造秩序毁灭——全部大道都展现无遗。世界孕育的过程,对内景化为福地、福地化为洞天,更是一场极为难得的演示。
那些困于瓶颈多年的地仙人仙,那些始终无法将内景演化完全的地仙妖王,此刻都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那自新世界之中溢出的每一缕法则波动。
“妙哉!妙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立于虚空之中,双手虚抱,闭目凝神。他的体内,一座朦胧的内景正在缓缓转动,那内景之中有山川河岳的轮廓,有河流湖泊的脉络,可天穹残缺,大地龟裂,始终无法圆满。
而此刻,那自新世界之中溢出的法则波动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修补着那座内景的残缺。老者的面容之上浮现出狂喜之色,他卡在人仙巅峰已有数万年,始终无法将内景化为福地。可此刻,那瓶颈正在松动,那道困了他数万年的壁障正在一层一层地碎裂。
不远处,一个通体赤红的妖王化作原型,一只巨大的火鸦盘踞于虚空之中,周身火焰翻涌如潮。他的修行之路遇到了瓶颈,火行法则的领悟始终差了一层。可此刻,那新世界之中散发出的火行本源波动如同一道清泉浇在他干涸的道心之上。
那火行法则的脉络在他眼前渐渐清晰,那些曾经晦涩难明的道韵此刻变得如同掌上观纹。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清越的鸦鸣,周身火焰猛然暴涨,将那一片虚空都烧成了赤红色。
这样的场景,在新世界外围的虚空之中随处可见。那些地仙、人仙、妖王们或坐或立,或化作原型或保持人形,各展神通,各凭机缘,贪婪地吸收着那自新世界之中溢出的每一缕法则波动。他们不敢奢望先天灵宝,可那法则的波动便已够他们受用不尽了。
而那些天仙妖神们,想要的便不止于此了。他们除了参悟法则之外,更有足够的实力去觊觎新世界之中孕育的先天灵宝。那四件先天灵宝的雏形已经越来越清晰,那股各自截然不同的气息穿透壁障,被每一位天仙妖神清晰地感应到。金行之锋锐,阴阳之变幻,水行之幽深,火行之暴烈——那四道气息如同一面面招展的旗帜,在召唤着那些有资格争夺它们的强者。
此刻汇聚于此的天仙妖神,甚至远超当日封天之时。封天大典虽然重要,可那毕竟是天地大势所趋,难免有些人不想参与其中。
而此刻这新世界之中的先天灵宝,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能够改变自身命运、甚至改变一方势力格局的机缘。能来的都来了,甚至有很多隐世不出的天仙和上古妖神也纷纷现身。那些平日里踪迹难觅的散修天仙,那些蛰伏于深山古洞之中数万年不出的老怪,此刻都如同嗅到了血腥的鲨鱼,从天地各处汇聚而来。
各方势力悄然汇聚,各自占据一方虚空,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玉清一脉与截教之间的气氛最为紧张,两道目光隔空相撞,几乎要擦出火花。
玄都大法师依旧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一方结盟。
冥河尊者与各方都保持着距离,那翻涌的血光如同一道天然的警戒线,将一切窥伺者隔绝在外。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片翻涌的新世界壁障之上。
所有的等待,都只为一个时刻。
等那方小世界彻底成形的那一刻。
……
东胜神州,方寸山。
那座被佛光浸润了数百年的青石依旧立于山巅之上,石面之上还残留着斗战胜佛盘坐时留下的淡淡金痕。
方寸山上下,四百八十座佛庙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络,将整片东胜神州笼罩其中。每一座佛庙之中都有僧众诵经,都有信众焚香,香火愿力如同一道道无形的丝线,自四面八方汇聚于方寸山巅,注入那枚悬浮于半空之中的舍利子之中。
可此刻,方寸山巅那道金色的身影却不见了。
斗战胜佛此刻正在山间纵情。他那灵猴之体,天生便带着一股野性难驯的躁动。即便成了佛祖,即便禅宗九识圆满,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本性却并未改变。
他在方寸山的密林之间穿梭跳跃,金色的毛发在风中猎猎翻卷,所过之处树木折腰、山石崩裂。那些追随他的猴妖、猿精跟在身后呼啸山林,整片方寸山都被他们搅得一片喧腾。
成为佛祖之后,斗战胜佛的声势比从前更盛。他自号斗战胜佛,五百载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东胜神州之上无人不知其名。
那些曾经暗中阻挠他传道的势力,在被他一一打服之后,再也不敢明着作对。人族仙门避其锋芒,龙族水裔退避三舍,妖族各部俯首称臣。整片东胜神州,几乎成了他一人的天下。
可这五百年的顺遂,并未让斗战胜佛真正安心。
那日在瑶池会上,他被张钰以一番话推上禅宗佛祖之位。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不真实感。
直到那一日。
禅宗二圣自混沌之中归来,降临西牛贺洲。那株混沌菩提树自灵山废墟之中拔地而起,金色的佛光将整片西牛贺洲的焦土一寸一寸地浸润。那股气息传遍天地之间,斗战胜佛自然感应到了。他在那一瞬间便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危机来了。
禅宗之法,以香火成道。体系自上而下,香火唯一。一尊佛祖,一座灵山,一个道统,一份香火。香火愿力如同一块饼,分的人越多,每人得到的便越少。
禅宗二圣在西牛贺洲重新树立禅宗,便意味着东胜神州的香火之力将不可避免地被分散。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因为香火不能分裂,一道香火只能有一个源头。斗战胜佛虽然占据了东胜神州的四百八十座佛庙,牢牢把持着东胜神州的香火之力,可他那佛祖之名并不正统。
他的禅宗之法传承于多宝,而多宝如今化佛为魔,立下了魔道。禅宗二圣才是佛道的真正创立者。
方寸山上,斗战胜佛立于那块青石之上,一双金睛跨越虚空,望着西方那片翻涌的混沌。那新世界的气息他也感应到了,那四件先天灵宝的波动,那件先天至宝的浩瀚威压,尽数映照在他的金睛之中。